接下来两日,甘泉宫侧殿的九公主,依旧“病”着。
御医署接连派了几位太医过来请脉,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无非是安神静气、疏解郁结的温补之药。
傅晚吟乖巧地当着众人的面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转过屏风,便悉数吐在备好的盂中,只留下些许药气,维持着“缠绵病榻”的假象。
她必须“病”着,一来,可以避开不必要的探视和繁琐宫规,给自己争取谋划的时间和空间,二来,这病弱之态,本身就是一层极佳的伪装,能让她接下来的某些“异常”举动,显得合情合理。
玲珑和璎珞被彻底“收服”,那日深夜的惊梦与脆弱过后,傅晚吟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在次日清晨,用那双依旧残留着血丝、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威仪的眼睛,静静看了两个贴身宫女许久,然后,给了她们每人一支沉甸甸的赤金嵌宝簪子,和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跟着我,从前如何,日后依旧如何,但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明白吗?”
玲珑和璎珞跪在地上,捧着那价值不菲却烫手无比的簪子,背脊发凉,她们伺候九公主多年,从未见过公主这般眼神。
那不是骄纵,不是任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寒意的沉静,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躯壳里,换了一个陌生而令人畏惧的灵魂。
但她们是家生子,身家性命早已与公主绑在一起,除了紧紧跟随,别无选择。
“奴婢明白。”两人磕下头去,声音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忠诚。
“很好。”傅晚吟亲自将她们扶起,指尖冰凉,“去把本公主库房里,那些许久不看的杂书、游记、各地风物志,尤其是关于北凉、西戎的,都找出来,还有,我记得有一本前朝留下的《异物志》,也一并寻来。”
她要抓紧一切时间,重新认识这个她曾以为熟悉、实则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
尤其是关于北凉,关于那些可能被容谌利用的弱点、习俗、隐秘,前世的她,对容谌的“祖国”充满浪漫幻想,如今,她需要最冷静、最客观的审视。
书卷很快堆满了寝殿的外间,傅晚吟裹着厚厚的锦裘,靠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翻阅,她的神情专注而冰冷,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句,时而蹙眉沉思。
玲珑和璎珞守在一旁,看着公主苍白的侧脸和那异常明亮的眼眸,心中又是惊惧,又是隐隐升起一丝陌生的敬畏,公主她……真的不一样了。
傅晚吟的重点,放在寻找一切可能与“赤茴花粉”、“墨叶藤汁液”相关的记载,以及北凉王室、特别是容谌这一支的隐秘,前世的记忆虽然深刻,但毕竟零散,她需要更系统的知识来佐证和补充。
《异物志》中果然有关于“赤茴”的记载,言其花粉“色淡金,味辛,生于北地极寒幽谷,常人触之无碍,唯特定血脉者近之,肤起淡疹,遇‘墨魂’汁则痒痛溃烂,其气异,经月不散”,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墨魂,或即墨叶藤,其汁浓黑,久凝不褪,多用于密函封缄。”
傅晚吟指尖拂过“特定血脉者”几个字,心中冷笑,果然,这是北凉王族某一支的“胎里带”的毛病,容谌,你的破绽,就在这里。
她又翻找关于北凉风物、王室谱系的记载,容谌的生母,是北凉王的一个侧妃,出身不高,据说是病逝,但坊间有隐约传言,说她实则是触怒了王后,被秘密处死,容谌自幼在宫中便不受重视,甚至备受欺凌……
这些信息,与她前世从醉酒的容谌口中听来的零星怨语,以及后来她自己暗中调查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一个自幼失恃、地位尴尬、在冷漠与倾轧中长大的王子形象,逐渐清晰。
但这绝不是他后来变得那般冷酷扭曲、不惜以灭国来复仇的全部理由,傅晚吟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或许与他生母真正的死因有关,或许与北凉王室内部更残酷的争斗有关,这些,她现在还无从得知。
但至少,她对他的了解,不再局限于前世那个被爱情蒙蔽双眼所看到的、单薄的“温润质子”形象。
“玲珑,”她忽然开口,“去打听一下,谢小将军这两日可曾入宫?在做什么?”
玲珑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心里却嘀咕,公主从前最不耐烦听见谢小将军的名字,如今怎么主动问起?
消息很快传来,谢珩这两日并未入宫,据说一直在京郊大营整训新军,傅晚吟听了,沉默片刻,也好,他不在眼前,她反而能更冷静地谋划如何“重新”接近他,而不至于因心绪激荡而露出破绽。
“公主,”璎珞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精致的帖子,神色有些古怪。
“方才皇后娘娘宫里的夏嬷嬷来了,说三日后宫中举办小宴,为北凉质子接风洗尘,也顺带让几位年轻皇亲宗室子弟熟悉一下,娘娘问您凤体可好些了,能否出席?”
傅晚吟眸光一凝,三日后的小宴……时间点,倒是巧,她正愁如何制造“巧合”。
“回复母后,我身子已爽利许多,定然出席。”傅晚吟接过帖子,指尖抚过上面端庄秀丽的字迹。
母后……想到长春宫中那个总是温柔端庄、却在国破时披发跣足、以簪刺敌不果、最后被乱箭射杀的母后,傅晚吟的心口又是一阵锐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
“璎珞,你去一趟内务府,就说我病中烦闷,想看些新鲜的纹样打发时间,把近年来各处进上的、特别是涉及异国风情的丝绸纹样册子,借几本来瞧瞧,尤其是……若有使用特殊墨料印染的样本,也一并找来。”
她要“合理”地接触到可能使用墨叶藤汁液印染的布料或纹样,内务府的印染坊,是宫中可能使用此物的地方之一。
璎珞领命而去。
傅晚吟又看向玲珑:“小喜子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玲珑压低声音:“小喜子方才悄悄递了话,说质子殿下这两日深居简出,只在府中读书,偶尔在庭院散步,倒是他带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时常外出,在昌明坊和西市一带走动,多是采买日常用度,看不出异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