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什么？”

“不过小喜子说，他有个同乡在质子府后巷的酒楼做伙计，隐约听那酒楼掌柜提过一句，说质子府的人曾打听过城中几家有名的书画铺子和……古董店，问的多是前朝旧物，或是带有特殊印记的古董。”

傅晚吟眼神一凛，书画铺子？古董店？前朝旧物？特殊印记？

容谌果然没闲着，他这是在借着“鉴赏”、“采买”的名义，暗中寻找什么？联络暗桩的信物？还是……与前朝某些隐秘势力、或是宫中某些“旧事”相关的线索？

北凉觊觎大楚并非一日，在大楚境内必然早有布置，容谌此行，是来激活这些暗子，并进一步织网的，那些书画古董铺子，鱼龙混杂，正是传递消息、交接物品的绝佳掩护。

“告诉小喜子，让他那个同乡机灵点，留意都去了哪几家铺子，打听的是什么，不必刻意，只需记住。”傅晚吟沉吟道，“还有，质子府日常采买的清单，若能想法子看到，也记下来。”

日常用度，也能看出许多端倪，比如，某些特殊的药材、材料，或许就能与北凉的某些隐秘手段联系起来。

“是。”玲珑应下，心里却暗自吃惊，公主何时懂得这些了？简直像是……像是那些话本里心思缜密的谋士。

吩咐完这些，傅晚吟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有些飘远，三日后的小宴，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她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让容谌“无意间”触碰到墨叶藤汁液的意外。

御书房短期内难以安排，但内务府的印染样本，或许是个机会，只是，如何将样本“带”到宴会上，又如何让容谌“恰好”触碰到？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完全听从她指令、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帮手，玲珑璎珞固然忠心，但她们是她的贴身宫女，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不便行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了墙角多宝格上一个不起眼的、憨态可掬的玉貔貅摆件上。

那是她十岁生辰时，四皇兄送她的礼物，四皇兄傅晚临，生母早逝，在宫中向来低调，只爱摆弄些机关巧器、金石古玩，与世无争。

前世的宫变中，四皇兄似乎早早被容谌设计，派往江南督造河工，远离了权力中心，反而侥幸逃过一劫，但后来也被北凉软禁，郁郁而终。

四皇兄性子孤僻，但手艺巧思，宫中皆知，而且，他因为醉心技艺，与几位掌管宫内器物制作、修缮的太监管事颇为熟稔，其中就包括内务府印染坊的管事太监。

或许……可以借四皇兄之手？

傅晚吟的心跳微微加快，四皇兄虽与她不算十分亲近，但兄妹情分总归是有的，而且他心思相对单纯，若能以“好奇”、“想见识特殊印染技法”为由，或许能说动他帮忙，从印染坊弄到一点墨叶藤汁液处理过的布样，甚至……是沾染了汁液的工具？

但这很冒险，四皇兄并非蠢人，若引起他的疑心，反而麻烦。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一个能让四皇兄心甘情愿、且不会多想的理由。

傅晚吟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她没有写字，而是凭记忆，细细勾勒起来。

前世的她，在国破后被容谌囚禁的某段日子里，曾见过一种极其精巧的、来自海外的“机关锁”，结构繁复，锁芯内藏暗格，需以特殊步骤才能开启，容谌当时颇为得意地展示，说是战利品，她那时心死如灰，并未在意，但此刻回忆，那锁的构造却异常清晰。

四皇兄痴迷此道，若以此“海外国度失传机关锁图谱”为饵……

她细细画着，将记忆中的结构一点点还原。虽不尽完善，但足以引起四皇兄的巨大兴趣，画到关键处，她故意留下几处模糊和空缺。

然后，她在旁边写下几行字：“闻内务府印染坊有秘技，可使墨色入骨，水浸火燎不退，其色如夜，其气……似有异香？惜乎深藏，无缘得见，又闻四皇兄与坊内相熟，若得一见沾染此墨之布样或器具，细细观摩，或可补全此图最后关节，晚吟病中无聊，偶得残谱，心痒难耐，皇兄助我。”

她吹干墨迹，仔细将纸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这借口不算完美，但结合她“病中无聊”、“突发奇想”的人设，以及四皇兄对机关巧器的痴迷，至少有七八分把握能成。

“玲珑，”她唤道，“将这封信，悄悄送去四皇子处，记住，亲手交给四皇兄，莫让旁人知晓，若皇兄问起，便说我前日梦到些光怪陆离的机关，醒来胡乱画的，想着或许皇兄有兴趣。”

玲珑接过信，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傅晚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望向四皇兄所居宫殿的方向。

四皇兄，对不住了，要将你卷入这危险棋局，但，我别无选择。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守护这座宫殿里还在安然沉睡的亲人们……

我愿化身恶鬼，步步为营，在这锦绣牢笼中，布下第一局杀棋。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此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帝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那看似柔弱无害的躯壳之下，一场针对北凉质子、乃至其背后整个阴谋网络的无声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蛛丝已吐，暗子将动。

只待，三日后的那场“小宴”，东风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