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没有动。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强光下的那张脸肌骨莹润,骨瓷般的皮肤上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答江屿白的问题,只是慢慢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水面上只剩下一片不动声色的冷淡。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酒吧里听得很清楚。
“我拒绝。”
三个字,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抱歉”或“不好意思”做铺垫。
像一把快刀,落得毫无犹豫。
江屿白愣了一下。
他被人拒绝过,但从没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连一个台阶都不给,连一个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
“哎哟!帅哥害羞了!” “上去啊上去啊!” “人家吉他手都亲自点你了——” “不会唱也没关系,站台上就行了呗——”
陈朗和许念薇也反应过来了。
“卧槽——他选沈听?!”陈朗差点把啤酒杯打翻,眼镜歪到一边都顾不上扶,“这什么狗S运气?这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他?”
许念薇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去拽沈听的胳膊:“沈听!上去一下呗!你以前明明——”
“以前是以前。”沈听截断她的话,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却温和得没有任何温度。
许念薇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她看着他,借着酒劲不肯松手:“就当玩玩嘛!又不赌什么,人家吉他手被主唱撂了摊子多尴尬,你上去帮他一下能怎么的?”
“对对对,”陈朗也凑过来敲边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上去随便哼两句就下来了。”
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起哄。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声和起哄声,像一阵阵推着他往前走的小浪潮。
沈听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偏头看了一眼台上。
江屿白站在灯光下,手里抱着吉他,正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好像在说,你不上来,我也不下去了。
沈听垂下眼。
他站起了身。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卡座的女生同时安静了一秒。
没有人能忽略他站起来之后的全貌。
身形颀长而清瘦,白衬衫被西裤束住,勾勒出一段又窄又直的腰身。那颗松开的扣子此刻显得恰到好处——少了它就是过于严谨,多松一颗又嫌轻浮。雪白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颈,从耳垂到喉结到锁骨的凹陷处,每一寸弧度都像是被精细地丈量过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往舞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惊艳的、审视的——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穿过人群的样子像一把剪刀划过一匹布,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江屿白站在台上看着他走过来。
从上面看下去,他的发顶是浓密的黑色,头发修剪得干净整齐,露出后颈上那一小截线条——那是脖子和后背衔接的地方,弧度柔和,皮肤白皙,发尾修剪得很齐整,很利落。
沈听走到舞台边缘,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江屿白。
近看,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眼。
睫毛又长又直,皮肤是真的好,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出什么瑕疵,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嘴唇很薄,颜色是很淡的粉。脖颈的线条从敞开的领口里延伸出来,在白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而优雅。
但他眼里的神情很冷。
不是敌意的冷,是疏离。好像江屿白指的不是他,好像此刻被全酒吧的人瞩目着的人也不是他。
“唱什么。”沈听开口。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江屿白低头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站在台下仰头看他,姿态却一点都不像是被动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人不敢轻视他说的每一个字。
“中文歌,唱吗?”江屿白问。
“随你。”
江屿白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他偏头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服气:“挺冷的啊,你。”
沈听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歌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喉结微动,像一颗珠子在白色的丝绸上轻轻滚动了一下。
江屿白的视线在那一截漂亮的颈线上多停了一秒。
“你在歌单上选一首,选中哪首就哪首。”他偏开目光,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
“《趁雪还没落下》。” 沈听眼中的犹豫,稍纵即逝。
这首歌所有的旋律他都知道——只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和音乐有关的东西了。
但他现在站在台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没有退路。
江屿白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给乐队打了个手势。
阿坤用鼓棒敲了四下节拍。键盘先起,铺了一层薄薄的前奏,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在屋顶上。吉他紧随其后,音色干净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不炫技,不张扬。
台下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沈听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麦克风。
他握麦的姿势很自然,手指松松地圈着麦身,指尖搭在麦头上。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
前奏结束,该进唱了。
江屿白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纯粹的审视——在等他的发声,等他的气息,等他值不值得自己刚才在台上站的那几十秒。
沈听没有看他。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截漂亮的颈线,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
“趁雪还没落下,我能用你入怀吗。”
第一句。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音响放大后,铺满了整个酒吧。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音色。
通透。第一感觉就是通透。不沙哑,不混浊,没有多余的颗粒感,像一根极细的水晶柱,从音箱里笔直地穿透出来,把所有沉闷的空气都驱散了。是那种能让人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的声音,干净得不像话。
纯净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魅惑。
如果说他的音色是一掬清水,那水底一定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沉了几百年的木,也许是某块带着故事的石头。尾音收束的时候,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撒娇的轻颤,像一片羽毛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那种魅惑不是刻意的,它藏在纯净的音色底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耳朵已经被俘获了。
江屿白正在压弦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他的指腹悬在琴弦上方,差一点就错过了切进来的时机。
他继续弹。只是这一次,他弹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音量都收了起来,把所有的炫技都藏了起来,让吉他的声音变成一层薄薄的底色,老老实实地铺在那把声音的下面,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侧过头,看着沈听的侧脸。
灯光下那个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那双深黑的眼睛。嘴唇贴近麦克风,唇形微微变化,送出每一个咬字都清晰无比的字句。
他唱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喉结随气息滚动,颈线从耳垂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每一寸弧度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你说我们都爱到忘乎所以,最终才演变成这场悲剧。”
第二段。
他唱到“忘乎所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又轻轻落下,像一只倦鸟收拢了翅膀。那个处理方式极有技巧,却又完全听不出刻意的痕迹。
台下安静得不太正常。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碰杯,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维持着来之前的姿势,只是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舞台的方向。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调酒师停下了手,那块绒布悬在半空中,杯子也悬在半空中。陈朗的嘴巴微微张开,啤酒举在半空,泡沫沿着杯壁缓缓淌下来。许念薇一只手抓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江屿白站在沈听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滑动。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阿坤从架子鼓后面看过去,看到他握拨片的那只手关节泛白——那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副歌来了。
“趁还是有牵挂,再说一句爱你啊——”
唱腔在这一刻陡然放开。
纯澈的音色被撕开,底下涌出更多的情绪。气息绵长,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嗓音拔高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是情绪满到快要溢出来。那道声音高高地扬起来,然后缓缓地落回去,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江屿白的吉他的音量不自觉地往上一格一格地推,与沈听的声线交织纠缠在一起。
最后一段。
“你会转身,把我挽回还是留下。”
演唱结束。
沈听唱完最后一句,手指在麦身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没有任何的停留,他把麦克风递给工作人员,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
没有谢幕,没有停留,没有跟任何人做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台下的掌声和尖叫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炸开了——但那些声音似乎都与他无关。他下台的步伐和上台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不躲不闪。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喊。
沈听没有反应。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在门口的位置,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用得很大,带着一种不肯撒手的执拗。
沈听停住脚步,转过头。
江屿白站在他身后,微微喘着气。追光灯没有追到这里,他站在暗处,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点街灯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摔碎的琥珀,碎片里藏着某种难以命名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你学了多少年?你的老师是谁?你以前唱过多久?你的音色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但这些话沿着嗓子涌到嘴边,被他那该死的骄傲全部原路堵了回去。
顿了两秒。
他松开沈听的手腕,抬手撩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头发,别过脸去不看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随意。
“你唱的.....还行。”,语气飘忽得像是随口一说。
“歌是我选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沈听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明明手里紧握着拨片、指节都泛白了,跑过来的时候连吉他都没来得及摘,明明眼睛里全是还没平息的热度,偏要别过脑袋嘴硬说“你唱的还行”。
但沈听看他没应答,神情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那我走了。”
他抽出自己的手腕,转身推开玻璃门。
江屿白猛地转回来:“喂——你等一下——”
门已经合上了。
深秋的夜风卷进来,吹得门口的地垫掀起一角。透过玻璃,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背影在街灯下晃了一下,他转过了巷口的拐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江屿白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拨片,姿势僵在那里。
“妈的,”他把拨片塞进口袋里,摘了吉他往追在身旁的阿坤手里一塞,咬牙骂了一句,“名字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