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关门下楼时,唐管家正在一楼接听电话。在几道应声过后,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向楼梯上的江漓,“江少爷,我们家少爷怎么样了?”
“他睡熟了。”江漓颔首,“今晚就让祁树在我这儿休息一晚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三楼还有空余客房,您可以安置下来。”
“您照顾少爷就够辛苦了,怎么能再劳烦。”唐管家浑浊的眼微微凝滞,“江少爷,刚才我和夫人通电话报告了少爷的情况,夫人目前刚到洛杉矶机场,向您表达了照顾少爷的感谢。另外,今夜少爷一旦出现任何过激情绪,请您务必通知我,我会立刻接少爷回家。”
江漓礼貌微笑,“麻烦了。”
随着停在门外的黑色劳斯莱斯留下两道晃映的红色车尾灯,整栋大楼再度陷入了死寂。
江漓长舒口气,找个角落将剩下的粥吃完,连塑料碗上挂着的米汤都没留,而后躺在沙发上定了个闹钟,阖上眼睛。
他实在太累了,内脏像是在一天之间翻出来又翻回去,光是站着视野里都满是黑点。
天花板高高悬着的繁复灯饰亮得直晃眼,江漓艰难地动了下手指,终究还是失去了关灯的力气,将手搭在眼皮上就昏睡了过去。
*
两小时后,许祁树被房门传来的轻微锁舌弹动声吵醒。
头上的退烧贴还凉着,被窝里的湿度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拉下被子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发干而蔓布血丝的眼睛。
走廊明亮的灯光顺着门缝在白色瓷砖上画出一道白线,落在许祁树的脚踝上。江漓走路摇摇晃晃的,还没从深睡里醒过来。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走向许祁树。许祁树罕见地没和他斗嘴,只是用被子遮住脑袋,露出嘴巴主动含住了探针。
“38度2。”江漓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能退烧了。”
“哦……”许祁树蒙了一层雾的声线从被团里传出来,“明天我不要上学了。”
“当然,”江漓用酒精湿巾将温度计擦干净,“唐管家已经把你生病的事儿告诉了许伯母,她怕你在我这儿很不习惯,很担心。”
许祁树抱住自己的膝盖。那个女人除了控制外,对他哪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充其量是怕他的病情被江漓发现而已。
他的眼尾又开始泛红。他讨厌这种被人当成耻辱的感觉,更讨厌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伤害他最深的人,他心里却希望现在就扑到对方怀里,哭诉这两年的委屈,用体温填满内心的匮乏。
“她只是怕我丢人吧。”许祁树被子下的身体有些发抖,高烧的余韵在骨血里乱窜,“那你呢,答应她什么时候把我送回去?”
一时间,偌大的卧室里只剩雨水拍打落地窗的白噪音,和薄被里传出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江漓坦白:“我并没有和伯母讨论这个问题,是唐管家告诉我,只要有一点不妥,就要联系他把你带回去。我理解他是出于担心,毕竟这里医疗设备太简陋了。”
江漓说这段话时没有一点波澜起伏,像是实验室里公事公办的平静。
在他的世界里,陈述事实只需要逻辑清晰,交代完前因后果即可。事实不应该有个人情感的参与,那只会让一切失真。
听到这段话,许祁树手指骤然攥紧。他跌回枕头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原本就被高烧烧得有些刺痛的喉管被体内翻涌的情绪划破了,每咳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听到的是江漓置身事外的冰冷口吻,好像只要自己带来一点麻烦,就得被当个垃圾袋一样甩来甩去。
这时,江漓走到门外,在净水机里打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渴了吧?喝点润润喉咙。”
许祁树直勾勾盯着江漓油盐不进的样子,埋在心底最深的怨怼和恐慌,连同见不得光的不甘心突然窜了上来。他一把拍开江漓的手。
玻璃杯倾斜,小半杯水泼在了江漓的袖口和裤脚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累赘?”许祁树甜软的嗓音提高了音调,“是不是我像现在这样发疯,你就要联系老唐把我拖走了?江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吼完这句话,他的身体被瞬间抽空,眼眶蒙上了一层水汽,给眼前的所有加了一层滤镜。
他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的抱怨、发怒、张牙舞爪,都是那个委屈到一直哭的许祁树在撒泼打滚,想让那个疼他的江漓哥哥回来,想掩饰内心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江漓并没有因为那半杯泼到袖口的水动怒,他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沾湿处。
“我是怕你高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知道人真的会烧成傻子吗?”江漓无奈将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点了下他的额头,“许祁树,你这脑袋瓜子每天都在想什么?”
许祁树:“……”
“烧成傻子”对于许少爷来说的确太过惊世骇俗,毕竟这种故事多发生于穷人家庭,许祁树听着就像听梦一样。
他暗暗想,江漓不会是在诓他吧?
但是他没敢问,怕江漓笑他傻,只能花了点儿时间,艰涩地咽下了江漓这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