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许祁树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转移话题：“喝水。”

江漓忍不住笑了下，拿起水杯抵住他的唇角，看着许祁树喉咙上下滚动，干裂的唇瓣在水珠的滋润中渐渐恢复成淡粉色。

半杯水很快见了底，许祁树砸巴砸巴嘴巴，叫住了正要出门再去接水的那人。

“江漓。”

江漓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祁树此时把自己蒙得像无脸男，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手和脚全都缩在被子里。

“你两年前去法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和你一起去？”

许祁树的声音很轻，快要被窗外杂乱的雨声盖过去。

这句积压了两年的质问，在清醒和理智健全的状态下，许祁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问出这种显得极其在乎、甚至带着点被抛弃的怨妇口吻的问题。但现在，高热和江漓片刻的温柔像毒药，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心理防线，那些被死死压制的执念趁机钻了出来。

没等江漓回答，许祁树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原本我也想要出国的啊。既然你选择在巴黎当什么天才调香师，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当钢琴家……”

“祁树。”

江漓的呢喃让许祁树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咬住下唇，眼巴巴注视着江漓。

他只是停在原地，由于脸背着走廊的光，许祁树并不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从五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希望大学去波士顿学钢琴，我从来不觉得让你因为我的个人决定放弃梦想是对你的尊重。”江漓一字一顿，“我从未想过，也不可能想。”

许祁树对英文滚瓜烂熟，对法文却两眼一抹黑。为了满足心里那点分离焦虑，就要带着一个对本地语言一窍不通的人去往异国，江漓认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负责任了，简直是自私。

许祁树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下。

他都快忘了，波士顿……江漓没离开前，他的梦想是生活在波士顿，晚上弹着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发疯，白天随便找个地方晒太阳喂鸽子。那个时候，江漓就是他的氧气，压根没想过有天能消失。

直到氧气彻底抽离的那天，许祁树原形毕露了。他发现波士顿不重要，钢琴不重要，见鬼的梦想更不重要。

他只要回到从前，要江漓抱着他说“哥在”。

许祁树将头埋在了胸口里。他说不出“我的梦想随便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么贱的话，于是烦躁地啧了一声，重新将后脑勺对着江漓。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我现在过得挺好。关门，别在这里碍眼。”

他捂着脸，恨不得把鼻孔都堵住，摆出拒绝交流的防御姿态。

几秒钟后，他感觉到门口的人动了。江漓没有出门，而是绕过床尾，走到了他面对着的这一侧。

许祁树睁开眼，就看到江漓在他视线正前方的地毯上单膝蹲了下来。这个高度刚好与平躺在床上的他视线齐平。

江漓伸手拉了拉被他刚才翻身扯乱的被角，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踝，把漏风的地方掖好。

“我在实验室的这两年……一闲下来就会想你。”江漓低着头，“你知道的，进实验室不能带手机，我又是个工作狂，一年到头属于自己的时间都寥寥无几。有天好不容易想给你发条信息，还发现被你拉黑了。”

江漓声线难得多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抱怨，许祁树喉头发紧，体内莫名生出一股无措和羞耻。

“拉黑你不是应该的吗……”他哼了一句，却充斥着掩盖不住的懊恼和挫败，“谁让你突然去法国。”

江漓无辜，“我第一个就告诉你了。”

“那也不行！”许祁树咬着淡粉色的唇瓣，用尽全身力气拍了下床垫，“你应该提前半年……不，起码提前一年告诉我！”

江漓眨巴眨巴眼，“事出突然，我保证下次出去久的话，一定和你商量，好么？”

这种完全不接招的态度，让许祁树有些烦躁。他以为江漓会跟他驳斥，然后他再用那些刺痛人的恶毒话语回怼回去，这才是他许祁树的日常。偏偏江漓就是个棉花，打一拳根本无处着力。

“谁要你跟我商量了，我说原谅你了么？”许祁树冷哼一声，眉毛挑剔地扬起，“我困了！大半夜找人闲聊，不知道我是个病人吗！”

“好。”江漓站起身，神色坦然，“那我去隔壁休息，门一整晚都会开着，有什么不舒服的喊我就行了。”

许祁树将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在被子上胡乱挠了两下，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正要离开的江漓的小拇指。没用什么力气，只是皮肤贴着皮肤。

“就在这儿待着。”他闷声嘟囔，“别走，万一我烧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