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声响。

那种响不像现实里的东西，太大了，大到有点假，像什么人直接在耳朵里引爆了一颗炸弹，然后世界就乱了——失重，旋转，金属撕裂的声音和轮胎嚎叫全搅在一起，栾圻甚至来不及踩刹车，巨大的冲击力把整辆A7从右后侧整个掀飞出去，撞进了中央隔离带，“哐“的一声，停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栾圻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

他是被一股味道呛醒的。汽油味，橡胶烧糊的臭，还有一股他一时说不清楚从哪儿来的腥。他喉咙里全是那股腥，甜的，黏的，他想咽，咽不下去。

他睁开眼。

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蜘蛛网，阳光从那些裂缝里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照在什么东西上，反着光。车头彻底瘪了进去，卡在铁栅栏里，动弹不了。脑仁儿里嗡嗡作响，他用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眼副驾驶。

段蒋明靠在座位上，脑袋歪向车窗那边，弹出来的气囊把他整个人压着，额角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淌过眼睑，顺着鼻梁，一路流到下巴，把衣领都洇湿了一片，眼睛闭着，睫毛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明。“

栾圻叫了一声，没人答。

他大概有那么零点几秒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脑子空了，然后一股什么东西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窜到心口，把那块地方攥住，死死捏着。

他去摸安全带的卡扣，手指不听使唤，抖着，按了两下按不下去，他烦了，用手掌根儿直接往下砸，“吧嗒“一声，带子松了。

他转过身，推车门。

推不动。

门框变形了，被撞死死卡住，推了两下纹丝不动。栾圻抬脚踹，一脚，两脚，膝盖那儿传来一股子让人眼睛发黑的疼，他没停，第三脚下去，车门崩开了条缝，他横着身子硬挤出去，脚一落地腿差点直接跪下来，他扶着车身站稳，深吸一口气，绕到副驾驶那边。

车底盘下面漏油的声音，“嘶嘶“的，引擎盖上已经开始往外冒黑烟了。

栾圻拉副驾驶的门把手，可是他打不开。

“段蒋明！“他拍车窗，“醒醒！“

没动静。

他在地上找了一圈，捡起一块撞飞出来的金属零件，对着车窗砸下去，“哗啦“一声，玻璃碎进去，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拉开门，半个身子探进车里。

段蒋明的两条腿被挤压变形的仪表盘死死卡住了。

“忍一下。“栾圻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段蒋明根本没意识，“阿明，忍一下，我把你弄出来。“

他双手扣住段蒋明的腋下，往外拽。腰那边有根什么东西在往旁边顶，顶得他脑门子直冒汗，他咬紧牙，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拖。

“咔“的一声闷响，不知道是车架还是骨头。

栾圻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把人拖出来，退开十几米，放在路边绿化带的草皮上。他自己跌坐在旁边，两条腿彻底没了力气，大口喘气，肺里像进了沙子，又干又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段蒋明的血，红的，黏的，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他把段蒋明脸上的血擦掉，用手背擦，擦了两下，越擦越花。

“阿明，睁眼。“

没反应。

“段蒋明，睁眼看我。“

段蒋明的睫毛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又停了，停了好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涣散着，焦距散得很开，在半空中漂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栾圻脸上，聚拢，认出来。

“哥……“

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嘴角有血渗出来。

“阿明，你别睡。“栾圻死死攥住他的手，手劲儿用得很大，生怕他感觉不到自己“救护车马上来，你就给我撑着，听见没？别睡。“

他摸出裤兜里的屏幕碎掉的手机，打120，报位置，嗓子哑得厉害，他冲着后面那辆肇事货车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司机！你下来！这是哪条路！“

货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脸白的跟纸一样，动都没动。

“你他妈耳朵聋了？！“栾圻嗓子眼里已经是血腥味了，他也顾不上，对着电话报了路段，挂了，又冲那司机喊，“下来！救人！你他妈要待在车里等着蹲号子吗？！“

司机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下来，脚一落地差点跌倒，嘴里念叨着“我打了我打了“，那眼神直往地上看，根本不敢看栾圻。

“过来。“栾圻一把薅住他，把他拽到段蒋明旁边，“跪下来压着他，别让他动，腿别动。“

司机腿软地跪下去。

栾圻重新蹲回去，一只手拍着段蒋明的脸，“阿明，别睡，你听见没？说话，跟我说话。“

段蒋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想答，没答出来，眼皮又在往下沉。

“你他妈说好要跟我养闺女的。“栾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司机都听不见，“你现在给我睡着了，小英子以后叫谁后爹？你想好了吗？“

段蒋明的眼皮停了一下，没完全闭上。

“对，就这样，撑着。“栾圻拍了拍他的脸，“眼睛给我睁着。“

“哥……“段蒋明嘴唇动了动，气息很浅，“我是不是要死了。“

“放他娘的屁。“

栾圻低头看着他，眼眶烧得厉害，他没低头，没让那个烧到眼眶里的什么东西出来，“你死不了，我告诉你，你要死老子早他妈让你死了，轮不到现在。救护车来了就来了，你就给我撑着，哪儿都不许去。“

段蒋明没再说话，但眼睛睁着，看着他。

栾圻就那么蹲在那儿，攥着那只手，等。

高速公路上什么都没有，风过来，带着汽油和焦糊的味道，货车还停在那儿冒着烟，地上有一长条的刹车印，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直拖到这儿，黑的，长的，像一道怎么也收不住的判决。

等了多久栾圻不知道。

感觉很长。长得离谱，长得像是这段路上的时间跟别处的时间不是一套的，别处一分钟，这儿漫长的让栾圻觉得时间在静止。

他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