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那张脸从某个角落飘出来，——七八月，大坎儿，四面高墙头顶无光。他当时听完，嗤之以鼻，觉得那老头不过是拿玄乎的话唬人，结果呢？

结果今天是八月二十八号。

段蒋明的生日。

他心里泛出来一种非常荒唐的念头——这他妈是什么狗血剧本？老天爷今天专门腾出空来玩他，图一乐？他认了栽，下定决心要好好跟这人过了，然后转头就是一场车祸，发生在人家生日这天，发生在他们终于说开了以后的第二天。

如果他不说去私奔就好了。

如果他今天没答应出来就好了。

如果他当时看了后视镜就好了。

如果，如果今天是他开车就好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出事就好了，偏偏拉着段蒋明，为什么偏偏拉着段蒋明？

他就非得连这个人一块儿拖进来——

如果出事儿的时候，段蒋明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就为了，出事儿的时候，他在你身边？可为什么，出事儿的是他。

你真他妈真自私啊，栾圻。

“哥。“

段蒋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点，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嗯。“栾圻低下头。

“疼。“

“我知道。“栾圻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快了，你忍一下，就快了。“

远处终于有动静了。

先是隐约的，然后越来越清楚——警笛声，救护车的呼啸，从远处高速公路的直线上一路压过来，栾圻往那个方向看，看见蓝红色的爆闪灯从远处闪过来，心口猛地松了一下，终于可以安心一下了，阿明，你听到了吗，他们来救你了。

“来了。“他低头对段蒋明说，“来了，你听见没？来了。“

段蒋明眼皮动了一下，想发出声音，只有几下痛苦的微吟，双目也难再次睁开。

他摸着段蒋明的脸，“没事儿啊，阿明，痛就不说话了，一会就不痛了。”

急救人员跑过来，推着担架，栾圻松开手，让开，看着他们把段蒋明抬上去，固定，有人掀开眼皮看瞳孔，有人套血压，有人上颈托，动作利落，训练有素，三下五除二把人整个收进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了。

栾圻撑着膝盖站起来，跟在后面往救护车走，腿还没完全听使唤，拖着走，心里就想着先上车跟着去，等他进了手术室再说别的。

然后有人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两只手，很有力，死死扣着，把他往后拽。

“干什么！“栾圻猛地甩开，回头。

三个男人站在他面前，穿便衣，脸上没什么表情，领头那个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扬了一下，没等他看清楚，就收回去了。

“栾先生，我们是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瑞丰地产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实际控制人柯岩目前已经潜逃，您作为公司注册法人，需要立即随我们回北京配合调查。“

栾圻站在那儿，听完这段话，脑子里有那么两三秒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瑞丰，柯岩，偷税漏税，法人。

“你再说一遍？“他问。

便衣没有再说一遍，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着停在路肩上的那辆警车：“请配合。“

“等一下。“栾圻指着那辆救护车，“那是我的人，他身边没有家属，我得跟着去，你们要调查，等他进了手术室，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您现在有极高的潜逃嫌疑，无法——“

“他他妈身边没人！“

栾圻嗓子彻底哑了，他盯着那个便衣，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哭，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哭，只是慌，他害怕，甚至带了祈求的语气，“你让我确认他进了手术室，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医院门口等你们，你们要查什么随便查——“

那便衣好像是个聋子，听不见栾圻的祈求。

手铐从便衣的兜里出来，在下午的日头底下反着一点光，“咔哒“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两个人从两边死死押住他，往警车后座按。

他被推进后座，车门关上，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就剩车里的安静，和手腕上那副铐子传来的凉意。

他隔着贴了防爆膜的车窗，看见那辆救护车发动了。

蓝红色的爆闪灯亮着，车头掉向另一侧，驶入高速公路的行车道，越开越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直线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栾圻坐在后座，看着那条空了的路，看着手腕上的铐子，脑子里一片死白。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好的坏的，大的小的，没有几件事能让他真正乱。

但这会儿他是真的乱了。

不是因为偷税漏税，不是因为柯岩，也不是因为现在他现在坐在警车里。

是因为那辆救护车开走了，段蒋明在里面，而他在这里，两个方向，越来越远，他不知道那人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面。

他什么都不知道。

警车发动，往北京方向开去。

栾圻把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把那些乱的东西往下压，压进去，盖住。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