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川开始了一项新的训练——模仿“正常男生”的行为模式。
不是他主动想做的,而是他发现,如果他不在“正常”这件事上下功夫,他的“不正常”就会越来越明显。沉默可以被理解为性格内向,但“对女生完全不感兴趣”这件事,在初中男生的小圈子里,是会被人注意到的。
初中的男生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课间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讨论班上的女生,谁长得好看,谁身材好,谁笑起来甜。谁跟谁在谈恋爱,谁给谁写了情书,谁和谁在操场上牵手被老师抓到了。这些话题像空气一样弥漫在男生群体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林晓川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呼吸不到空气。
因为他不懂那些话题。不是假装不懂,是真的不懂。他不知道一个女生“好看”的标准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会让人心动,不知道“喜欢一个女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系,他站在一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连方向都找不到。
但他必须活下去。
所以他开始模仿。
他仔细观察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是怎么聊女生的。他们用什么词,用什么语气,在什么时候笑,在什么时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像背单词一样背下来,然后在合适的场合“调用”。
第一次尝试是在一个中午,食堂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聊到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林晓川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听到有人说“她腿很长”,另一个说“她笑起来好看”。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说了一句:“我觉得她眼睛好看。”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说“你怎么也开始关注女生了”或者“你以前不是不聊这些吗”。
那句话说出去之后,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有涟漪,但很快就消失了。那几个男生继续聊他们的,没有人觉得林晓川说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这就是一个“正常男生”会说的话。
林晓川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他咽不下去。不是米饭太硬,是他的喉咙太紧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他不是真的觉得那个女生的眼睛好看,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他只是在说一句他应该说的话,像一个演员在念台词。
台词念对了,观众没有起疑。
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在变成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个会说谎的躯壳。躯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对女生的喜欢,没有对男生的喜欢——不,对男生的喜欢是有的,但那部分被他压在最深处,压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了。他在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只需要输出“正确”的行为和“正确”的话语,不需要有任何真实的感觉。
机器是不会被怀疑的。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台机器在想什么。
除了模仿“聊女生”,他还模仿其他“正常男生”的行为习惯。
走路的时候甩手臂,幅度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说话的时候偶尔爆一句粗口,但不要太频繁,频率要恰到好处。笑的时候要露出牙齿,但不能笑得太开,太开了显得傻。拍别人肩膀的时候力度要适中,不能太轻——太轻了像女生,不能太重——太重了像在挑衅。
他像一个正在学习人类行为的外星人,每一步都在计算,每一个动作都在校正。
他把这个过程叫做“校准”。
每天他都在校准自己的言行举止,确保自己在“正常”的区间内。高了不行,低了不行,偏了不行。他要的是正中靶心——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绝对安全的灰度。
这个过程非常消耗能量。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杂技演员,手里同时转着好几个盘子,每一个都不能停,每一个都不能掉。他必须保持高度的专注和警觉,任何一瞬间的分心都可能导致整个表演的崩盘。
他没有助手,没有替补,没有保险绳。
只有他自己。
有一天,他在男厕所的隔间里听到了外面几个男生的对话。
“你有没有觉得林晓川怪怪的?”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