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那天他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没有穿那件蓝衬衫。衬衫领口的那个翘角还在,他压了两下没压平,放回去了。灰色短袖没有领子,不用整理。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肩膀比镜子宽出一截,灰色的布料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转了一下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影,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棉布被单挂在两根竹竿之间,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被单拂过他的手臂,布料是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的电视声,新闻主播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含混不清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那栋写字楼在城东,外墙的米白色瓷砖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有些晃眼。大厅的旋转门坏了半边,用胶带封着,剩下半边可以走人。大厅里没有空调,空气是闷的,混合着拖地后残留的水腥味和打印机墨粉的焦味。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面试请上六楼"六个字,纸的边角被透明胶带固定着,有一边已经翘起来了。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他过去签到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用下巴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一下,说了句"电梯坏了"。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墙上被涂鸦喷过字,黑色的漆被后来刷的白漆盖了几层,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页被反复擦写的黑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鞋底和水泥台阶接触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闷闷的。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慢了下来——那个转角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亮着,光线偏黄,把墙壁照出一种旧报纸的颜色。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手扶在墙上。墙面是粗糙的,指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像是砂纸。他的手指贴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感觉到凉意从指尖往里渗,像是墙在吸他手上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心静下来,也许只是觉得上去之后就要面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他想在这个转角多站一会儿。他站了大约二十秒,手掌从墙面上滑下来,指腹蹭过墙面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拍掉,继续往上走了。
六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面试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膝盖上都放着透明文件袋。他在靠门的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腰高,有些不舒服。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从右侧打过来,打在肩膀上,时间久了那一块的皮肤有些发紧。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印着"请保持安静"四个字,楷体,黑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色,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能看到背面的双面胶。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数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持续不断的,像是某个很小很小的马达在运转。他数了墙面上那些瓷砖的缝隙,横的、竖的,交错成一个格子。他把那些格子数完了,大概三十二行、十八列,最后一行少了两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些,但数的时候时间会变得更快一些。
门开了,面试官探头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进去。面试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边缘卷了起来。面试官是短发女人,说话快,语速像是在赶时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的简历摊在桌面上,没有看他,低头开始翻。
第一遍翻得很快,像是扫了一眼整体。第二遍慢了一些,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两三秒。然后她把简历翻回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合上之前她摘了眼镜,用一块灰色的软布擦了一下镜片,布是叠好的,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她把镜片擦干净之后重新戴上,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学历回来做什么。"她说。语气和问"今天星期几"一样平,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好奇,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桌面,手指还按在简历封面的边缘。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说:"想找个地方做事。"声音不大,但面试室小,听得很清楚。他说完之后手指在简历的封面边沿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简历合上了。合上之后没有立刻推过去,他的手还搭在纸面上,指腹贴着纸张的边缘,停顿了一拍。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没有说"家里有事"或者"想换个环境",他只是说"想找个地方做事"。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它是真的——他不是为了敷衍面试官才这样说的,他是真的想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做点什么、待下来的地方。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他等了一下,没有听到回声。
面试官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先这样,我们会通知你"。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低头翻下一份材料了。林晓川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转身走出面试室,经过门口那两个还在等的人时他没有看他们,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没有停,从六楼直接走到了一楼,脚步比上楼的时候快一些。鞋底和台阶接触的声音比刚才更密了,像一个人在敲一组短促的鼓点。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外面的光线从旋转门的玻璃透进来,白晃晃的,在磨石地面上切出几个亮块。他穿过那些光块的时候感觉到光打在脸上,暖的,和空调的冷风在皮肤上撞了一下。
出了写字楼,他往公交站走。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光从头顶上压下来,照在肩膀上有一种闷闷的重量。街道两边的法桐叶子在风里翻动,翻过来是灰白色的背面,翻回去是深绿色的正面,像是很多手掌在反复翻转。他走在行道树的影子底下,踩着那些碎的、斑驳的光斑走,有时候踩到亮处,有时候踩到暗处,光斑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之间移动着,他注意到那些光在动,但没有刻意去看。
公交站的铁皮棚子遮出了一小片阴影,棚子顶上落了一层灰,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尘土。他在棚子底下坐下来,长椅的漆面被晒得温热,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在慢慢往上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简历已经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口袋鼓出来一块,不大。
第一辆公交车来了,不是他的线路。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车轮碾过站台边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热的,裹着柏油路面的气味和尘土。车尾喷出一股尾气,灰色的,在空气里散开变淡,然后消失。第二辆也不是。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那排店铺上——一家药店,玻璃窗后面摆着几排白色的货架,一个穿白大褂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旁边是一家卖电动车的,门口摆着一排新车,车座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太阳晒在金属把手上反着光。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把亮度调低了一档。他打开应用商店,滑了几下,看到一个聊天软件,图标是彩色的,写着"附近的人"。他犹豫了一下——不算是犹豫,更像是一种他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会做的动作——他下载了。注册很快,填了昵称,选了头像,点了"下一步"。界面打开的时候消息提示立刻弹了出来,有人发来打招呼的消息,头像和距离都显示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些消息,没有点开。对话框里他一个都没有回复。他把页面切回首页,又退出来,点进了设置,拉到底部,点了"注销账号"。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确定"。然后把软件卸载了。
第二个软件需要他填"你在寻找什么"。选项列表很长:聊天、交友、约会、长期关系、短期关系、随缘。他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选任何一个。他想选一个,但每一个选项看过去都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穿不进去。他试了"跳过",系统弹出一行红字:此为必填项。他看了那行红字两秒,退出了注册页面,卸载了。
第三个软件是卡片式的,每一张卡片上是一张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年龄、简介。他滑了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那些照片里的笑容都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露出同样数量的牙齿,头偏向同样的角度,眼睛里反射着同样质量的灯光。他滑了十几张,停了下来,又滑了十几张。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他不是在找什么,他没有"寻找"这个动作的指向。他想找的可能根本不在这些卡片里,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因为说不出来就没法输入搜索框、没法勾选选项、没法滑到合适的卡片。他关掉了软件,长按图标,点了"移除"。
手机屏幕暗下来,他在黑屏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被屏幕的反光揉成了一团。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解锁,没有打开任何新的东西。公交站台的光线正在移动,棚子的阴影边缘在慢慢收缩,他的脚已经暴露在阳光里了,鞋头落着光,深色的布料在太阳底下吸着热。那辆公交车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数它是第几辆了,他坐着,看着街对面那个给电动车充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蓝色工装,蹲在一辆黑色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气筒,一下一下地压着。每一次压下去的时候气筒发出嗤的一声,然后他停下来看一下气压表,再压第二下。动作稳定而有耐心。
他看了那个人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在赶时间。他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压气筒,偶尔停下来看一下表,然后再继续。他的动作里没有着急,没有不耐烦,像是这件事他可以做很久,做到把气打满为止。林晓川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安静了一些——不是"被激励"或者"被感染",只是发现有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不赶着做完,这种状态本身就可以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