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没有上任何一辆车。他转身沿着街往回走了。路过药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穿白大褂的店员还在低头写字,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路过电动车店的时候那个打气的人还在蹲着,气筒还在压。他继续走,没有停下来。
走进院子的时候,枇杷树的影子铺满了半边水泥地,在微风里轻微地晃动着,碎成很多小块。他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拍,看到地上有几片落下来的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曲成褐色。他没有停,直接进了屋上楼了。
他经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灶台上,那盒火柴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了一小片,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它。他看到了盒面上"安全火柴"四个字,黑色的,有些褪色了。他看到了盒子侧面的那道折痕,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浅浅的一条线。他确认了它还在那里,盖子合着,位置和之前一样。这个确认的动作花了他大约五到十秒,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房间。
在床边坐下来,他重新拿起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他在应用商店的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匿名"。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几个图标,名字差不多,都是匿名、树洞、倾诉这一类。他看了一遍,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图标是灰蓝色的底,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没有图案,没有装饰。
点了下载。安装完成。打开之后没有注册流程,没有引导页,没有让你选择"你的性别""你的兴趣""你在寻找什么"。页面上方是一个灰色条,只有一串数字编号——系统自动分配的,他看了一眼,没有改。输入框下面是"发送"按钮,灰白色的,等打字的时候会变成蓝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床边,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一下,一下,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想了一会儿。他打了第一行字:"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他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有点飘,像是说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他删掉了。
他打了第二行:"今天面试,面试官问我为什么回来。我说想找个地方做事。说完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回答她。"他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像是在为自己解释什么。长句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写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他不知道谁会读,所以不知道自己写出来要做什么。他又删掉了。
第三行他打了很短的一句:"我好像一直在找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他看了一遍。没有删。他按了发送。
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出现在了他的首页上——灰白色的背景,他的数字编号,那行字。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那里,像是被放在一个很空很空的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没有人走近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锁屏。屏幕的光在下午的房间里显得亮,照在他脸上,鼻翼两侧的皮肤感觉到屏幕散发的微弱的热。他坐了一会儿,大约两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
他点进去。有人在他的动态下面留了一句话,两个字:"我也是。"
他看了那两个字的第一个笔画,"我"字的第一撇,然后看完了第一个字,再看第二个字。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那个人的编号是另一串数字,他没有记住全部,只记住了最后三位——356,或者是365,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自己记住了,但不确定记对了没有。他点了那个编号,想看一下那个人的主页。主页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过往动态。那个人只发了这两个字,说完就没有别的可看了。
他把手指停在"回复"的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回,回什么。他可以说"谢谢",但"谢谢"听起来像是别人帮了他一个忙。他可以说"你也是吗",但问句需要对方再回答一次,而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继续对话。他也可以说"嗯",说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字数,但"嗯"在那个空白底下显得太薄了,像一张纸被放在地板上,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什么都没有回。他退出了那个对话框,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窗帘还拉着,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贴着墙角,笔直的一条,细得像一根针。他看着那道窄光,没有翻身,仰面躺在那里。
那两个字正在他身体里缓慢地落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过程——先是进入了,然后开始下沉,穿过胸腔的时候像穿过一段温和的水流,不冷也不热,只是有微弱的阻力。然后它继续往下,经过肋骨下沿的位置,停在了那里。停稳了。像一粒灰尘在静止的空气里慢慢落到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但它确实到了底。那个底部在他的身体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同一个平面。
他躺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又变成了一种偏冷的灰白。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也在跟着变,从明亮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暗。他没有开灯,让房间随着天色一起暗下来。枇杷树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风穿过叶子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搓着一卷纸。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闭眼,也没有翻身。那道窄光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模糊,像是正在融进墙面的白色里。
他在那个逐渐变暗的空间里躺了很久。呼吸平稳,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和床单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空气。那两个字还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移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们只是在那里,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去打开那个平台,不知道会不会再看到那个编号,不知道下一次看到"我也是"这三个字的时候还会不会像这次一样。他只是让它们待在那里,他自己也待在这里——在这张床上,在这间慢慢暗下来的房间里,在窗外的枇杷树持续不断的叶声里。
天黑透了之后他才伸手拉了灯绳。白光从灯管里涌出来,把他从暗处接回到亮处。他下床,关了窗户,拉好窗帘,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再看手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躺了下来。那道窄光已经消失了,窗帘被拉严之后连缝隙都没有了。房间里只有灯光和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明天要做什么。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这是他今天说出口的话。他还没有找到,但他发现说出来之后,找这件事本身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在灯光还亮着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枇杷树的声音还在,隔着关紧的窗户传进来,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在那个声音里没有想什么,只是让呼吸跟着风声的节奏走,慢慢地、稳定地,直到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窗外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