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火势终于小了。
东宫的殿阁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像烧焦的骨架。
浓烟还在往上冒,把天光都染成了灰黄色。
裴烬硬生生困昏迷了,又担心被裴润的爪牙看见,易珩之不敢多留,抱起裴烬就想走。
凌昭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是飘的。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片火光。那片光太亮了,亮到即使他们已经转进了一条窄巷、东宫被高墙挡住了。
可那光仿佛还印在他的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得见。
凌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易珩之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转过身。
他的手臂还托着裴烬,裴烬的头垂在他肩窝里,沉得像一袋沙子。
他的表情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长清?”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点冷。
凌昭没有回答,也没注意到易珩之的冷。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翻涌,像从水底炸开的气泡,一下子冲到了水面上。
他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遗忘了呢?
复活的机会。
他还有三次复活的机会。
“我要去看看。”凌昭抬起头,看着易珩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看看太子。死的活的,我就是要去看。”
易珩之看着他。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看的凌昭心里没底。
他想解释点什么,但是对上易珩之的视线又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
“你先带裴烬回去。”凌昭一狠心,不管易珩之的目光,就差闭着眼睛说话了,他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我有事情要做。”
易珩之沉默了两秒。
“长清,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温柔地不着边际。
凌昭没有注意。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就是去看看。”他说,声音开始语无伦次,“我们总要有人去东宫了解一下情况。对吧?裴烬已经昏了,我抱不动他,我去总归好一点。我就是去,”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东宫烧成了那样,能了解什么情况?他一个凌信的儿子,往东宫跑,被禁卫军抓住了就是“凌家谋害太子”的铁证。他谁都说服不了,包括他自己。
但他还是要去。
万一呢?
万一太子裴灿活过来了,那剧情是不是就归回正轨了?
凌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做的能干什么。
可走得去试一试,不试一下,他不甘心。
所以他再度毅然决然地对上了易珩之的目光。
易珩之看了他很长时间。那段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几秒。
但在这条窄巷里,在远处坍塌声和火星爆裂声的间隙里,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注意安全。”易珩之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裴烬走了。
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凌昭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凌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用力按了按。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跑去。
东宫已经不像东宫了。
牌匾烧掉了半截,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焦黑的木片。宫墙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发红的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禁卫军已经在清理现场了,依稀存在的火堆在废墟间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凌昭蹲在宫墙外的暗处,等了一队巡逻的禁军过去,然后翻进了墙。
他的动作不重,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边关练的那些年,别的不说,跑和躲的本事是刻进骨头里的。
凌昭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火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废墟深处摸。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
可还是那句话“试一试,万一呢?”
只不过这场大火,真的还能让太子留个全尸吗?
凌昭不确定,也不敢想是不是那个词。
废墟里很安静。大火已经灭了七七八八了,偶尔有风把灰烬吹起来,打着旋从他脚边飘过。
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还在冒烟。他走过一处坍塌的门廊,脚下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里那个声音就大一分,找不到的。烧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他还是在走。
他找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焦木划破了,久到他的衣袍下摆被灰烬染成了黑色,久到他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
没有裴灿的尸体。没有裴灿的痕迹。
甚至没有裴灿来过这个世界的一点点证据。
他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一片焦黑。火把的光从远处晃过来,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系统。”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系统!”他用力地喊。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石头扔进了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凌昭不愿意放弃继续喊。
“别喊了,来了。”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要是以前,凌昭还会问问为什么,可现在,凌昭顾不上那些。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我是不是还有三次复活的机会?能不能复活太子裴灿?他现在死了没多久,能不能找到他的尸体?”
“你一个一个问。”系统打断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懵,“这么紧张干嘛?”
而后突然大惊失色般:“你说什么?太子死了?”
“你不知道?”凌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他马上压了下来,禁卫军还在附近。“你作为系统,难道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让我接收一下信息。”
凌昭蹲在一根倒下的柱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用力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远处有禁卫军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系统又一次电能耗尽,不能再出现了。
“为什么太子会死?”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整个系统相当的震惊,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凌信突然回京了?为什么连皇后都死了?”
“你问我?”凌昭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这问题我还想问你呢。所以我才问你,我能不能复活裴灿?”
系统又沉默了。
“不能。”它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把尺子。
凌昭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吓了一跳”的顿,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凌昭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心底的石头被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