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有条件。尸体要完整,死亡时间不能超过一天。”系统有些遗憾,“他被烧了。烈火烧成这样,你就算找到了,也不完整。”
凌昭没有动。
他蹲在那根倒下的柱子后面,手指攥着一块碎瓦砾,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系统没有说话。
它知道凌昭难过,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凌昭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柱子,稳住了,“我现在,能不能和别人说,我是穿书来的?必要的时刻。”
系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不建议。但如果真的需要,那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干了这事之后容易产生连锁反应,剧情线会偏移得更厉害。”
觉得凌昭表情不太对,担心他出事,小系统急急忙忙补充道:“当然,现在的剧情偏差已经到了原著作者都不认识的程度了,你说了也没什么。”
凌昭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烬的手指。指尖有血,不知道是划破的还是攥瓦砾的时候磨破的。
“我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废墟深处最后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太子裴灿死了。
自己之前所设想的美好未来好像也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个被压入大牢的镇南侯凌信次子出现在时绘的东宫,被人看见实在是危险。
凌昭不敢多留。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熟练的翻墙出去。
正如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镇南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凌昭没有从正门走。他翻墙进去的,和出发时一样。脚落在院子里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蹲了下来,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蹲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过去。
现在大家都很崩溃,没必然在让人来安慰他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屋里的灯亮着。易珩之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凌昭推门进去。
易珩之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看。
听见门响,易珩之抬起头
“你回来了。”
语气一如既往。
凌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易珩之的衣袍上还有灰烬的痕迹,是抱裴烬的时候蹭上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额。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凌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靠那么近,也许是腿还在发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说话。易珩之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灯芯歪了,光暗了一瞬。
“我没有找到他。”凌昭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什么都没找到。”
易珩之偏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凌昭。那目光不重,但很实。
凌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太子怎么会死呢?裴灿怎么会死呢?”凌昭的语气又轻又迷茫,像是不知所措的自言自语,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质问,只是没什么力气了,质问不起来。
易珩之伸出手,握住了凌昭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凉,但很有力。他没有说话。
凌昭没有挣开。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凌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只不过没有一开始的绝望和崩溃:“我就站在那堆废墟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凌昭来不及控制和反应,就掉下来了。
易珩之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紧了凌昭的手腕。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凌昭的眼泪不流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灰白,易珩之开口了。
“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信服,“凌信被看得太死了。有些难办。还要等两天才能救出来。”
凌昭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脸生气。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些闷,但还是努力装出正常的样子。
“真的。”易珩之说,“凌信将军说他会配合。只不过日后你和你哥的日子会很难办。”
凌昭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
“只要人活着就好。”想了想凌昭说到做到。
易珩之刚准备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猛的一下被撞开。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浑身裹着夜色,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衣袍上有露水的痕迹,仿佛是赶了很远的路。
凌昭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易珩之的表情,没有意外。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主子。”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一路跑过来、嗓子已经干了,“裴润私谕,秘密今夜处死镇南侯。”
凌昭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什么?!”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只是因为心力憔悴的缘故没了力气,声音碎成了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想问更多,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易珩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他的动作比凌昭快,或者说,比他自己预想的快。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凌昭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先别急。”易珩之说。
但他的向来稳定的语气难得带来几分慌张。
凌昭被他抓着胳膊,脑子里一片混乱。
很多念头在同时涌上来,爹要死了、裴润要杀他、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挤在一起,谁也出不去。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易珩之,那双因为熬夜和哭泣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如果,”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个抖压下去了一半,“如果我爹真的死了,你能不能,把他完整的尸体带回来?”
易珩之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看到凌昭脑子里去。
凌昭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着易珩之,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更鼓声响起来,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