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头，依旧是毒辣的，不讲情面地泼洒下来。操场的塑胶地面晒得发软，蒸腾起一层层闷浊的热气，像旧时代阁楼里积年的闷气，散不开，压得人发钝。

这所城里顶体面的重点中学，向来最是势利。普通班的学生还握着暑假最后的余温，闲散度日，唯有这只凭分数堆出来的尖子班，早早被拎来军训。

年少的体面，从来都是血汗换的。

哨声一响，紧绷的队列瞬间溃散。树荫底下轰然炸开一片人声，少年人的闲话，琐碎、浅薄、热闹，偏偏最是能折射人心。

近来班里唯一的谈资，是个凭空悬在半空的名字——未露面的插班生。

人这一生，总爱对未知的人与事，先审判，再窥探。向来如此。

几个男生倚着树，语气里带着不甘的酸气，少年人的自尊最廉价，也最矜贵。

“没考上的人，也能进尖子班，无非是家里有点脸面。”

“我们熬得脱层皮才挤进来，旁人动动关系，就占了一个名额。荒唐，也不公。”

话里的愤愤是真的。寒窗苦读的孩子，最恨这种轻飘飘的破格，像精心绣了半年的锦缎，被人随手添了一针杂线，全盘都落了瑕疵。

姑娘们的心思又两样。她们不看规则，只看风月。

“听学姐说，生得极软、极好看。”

“怕是跟我们这些日日刷题熬得面目枯燥的人，不是一路的。”

期待是浅的，猜忌也是浅的。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褒贬随口，臆测随心，演着一场无声的人间小戏。

无人知她姓名，无人见她眉眼。

包括傅韵。

傅韵立在人群的最边缘，手里捏着一瓶冰水，黑发垂肩，眉眼淡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

世人看她，是温顺乖巧的优等生，全市第二，安分自律，家境寻常，没半点锋芒。

可这世间最真的底子，从来都藏在体面之下。

她生来云端落座，家世煊赫，触手皆是旁人求不得的荣华。只是她太通透，太早晓得，人间热闹皆是虚妄，锋芒太露最是招眼。于是心甘情愿敛尽所有矜贵，把自己伪装成最普通的学子，安安静静混迹尘埃里。

同一片树荫下，坐着全市第一的南尧。

两人并排，身形清瘦，性子寡淡，连自律的模样都如出一辙。旁人总把她们归作一类，平分年级月色，并称双绝。

可命运最擅长制造这种残忍的对称。

一样的清冷，两样的人生。

南尧的校服洗得发白起毛，球鞋旧得泛黄，一身清贫磨出来的隐忍，刻在骨里。她的第一名，是无数深夜熬出来的，是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是泥泞里一寸寸挣来的荣光。

一个是刻意落凡的天之骄女，

一个是拼命攀光的寒门学子。

光鲜是一样的，底里的凉薄与艰辛，天差地别。

伍嘉欣像一束莽撞的日光，直直撞进傅韵身侧，短发飞扬，热烈得有些刺眼。少年人的热忱最纯粹，也最短暂。

“傅韵！你听说了吗？我们要来新插班生了！全班都吵疯了！”

傅韵抬眼，眸光浅浅：“听见了。”

“男生都看不起她，说她走后门；女生都盼着她的样貌。偏偏谁都不认识她，太神秘了！”伍嘉欣叽叽喳喳，“你说她好不好相处？”

傅韵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语气淡得像秋风：“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也无心知。

这半个月的军训，旁人忙着合群、交友、凑热闹，忙着搭建新的人间羁绊。唯有她，心是满的，也是空的。

满是一个人，空也为一个人。

整个盛夏别离，她心里只悬着一个周昭梨。

念她贪玩，念她任性，念她无人纵容时会不会受委屈。

新的人事，新的热闹，于她而言，不过是浮世虚花，不值一顾。

城市彼端，是另一重熬人的天地。

巷子里的补习小屋，密不透风，老旧风扇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整整一个暑假，周昭梨被囚在这里刷题，与世隔绝。外界的风声、八卦、揣测，半点落不到她耳里。

她天资绝顶，一点即透，本是天生吃读书饭的料子。偏偏自幼被宠得太好，傅韵的偏爱，家人的呵护，把她幼时的阴郁怯懦尽数抚平，养出一身叛逆散漫的性子。

最怕拘束，最厌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