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骨子里的躁郁,是基因里带的旧疾,像暗处蛰伏的青苔,潮湿、隐忍,永不根除。外表越是明媚跳脱,内里的压抑越是深重。
家教阿姨的声音,刻板、强硬,像磨平棱角的旧尺子,一下下量着她的人生。
“这套卷子必须写完。你底子不够,本是普通班的料子,是你家里凭着人脉,硬生生把你塞进尖子班。”
周昭梨笔尖一顿,疲惫从眼底漫出来,带着少年人无力的委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进来。”
“别人的暑假都是自在的,只有我被关在这里,日日刷题。”
“凭什么要逼我走你们想要的路?”
阿姨轻轻叹气,语气里是成年人最现实的凉薄:“身在福中不知福。开学人人都知道你是插班空降,你若再不努力,只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落得一身闲话。”
一句话,戳破了少年薄薄的自尊。
这世间的偏见,从来不分年纪。破格的荣光,从来都带着旁人的轻视。
委屈、不甘、叛逆、压抑,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像积雨的云,沉沉的,落不下雨,也散不开。
她垂着头,笔尖在卷面胡乱涂抹,小小一声呢喃,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傅韵应该在军训吧,真好,不用补课。”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全城热议的神秘插班生,就是她自己。
不知道那些漫天的诋毁与期待,统统是为她。
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在热闹人群里,独独念着她。
校园的风依旧吹,流言辗转不息。
一群少年人,对着虚空肆意评判,把别人的命运,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人世大抵如此,人人都爱做旁观者,人人都爱当审判官。
傅韵静静听着,始终无动于衷。
她早已看透,少年的褒贬最是廉价,转瞬即忘。
夏尽,军训落幕。
那日的教室,先前还是满堂聒噪,浮浮沉沉的人间烟火。班主任一推门,所有喧闹瞬间掐断,死寂落满课堂。
他身后,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周昭梨攥着衣角,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眉眼温顺,带着一点被迫入世的局促。
一瞬间,满室错愕。
伍嘉欣手中的笔猛地滑落,笔尖在纸页划出一道凌厉的长线,瞳孔骤缩,满脸猝不及防。
而一旁素来波澜不惊的傅韵,眼底常年覆着的一层薄凉,骤然碎了。
那些藏了一整个盛夏的惦念、隐忍、遥遥相望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伍嘉欣压着声,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震惊:“是她……原来插班生是她。”
傅韵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上,语调轻缓,凉薄底色里,终于渗了一点宿命的温柔,极轻,极沉:
“原来是你。”
兜兜转转,满城流言,万千揣测。
世人嘴里投机取巧的后门,旁人眼里徒有虚名的破格,所有人轻贱、窥探、议论的空降生。
偏偏是她搁在心尖、惦了一整个夏天的人。
周昭梨耳尖发烫,下意识垂眸,满心茫然与羞怯。
一场初秋的人间闹剧,沸沸扬扬了半旬。
所有人都在猜谜底,到最后才晓得——
命运最会戏弄人,
所有旁人眼里的捷径与侥幸,
不过是它悄悄安排的,一场久别重逢。
人间嘈杂,众生喧哗,
唯独她们的相遇,是喧嚣尘世里,唯一既定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