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微爬起来,摆动自己的手臂,大约是还不熟悉,没走几步便摔在了桌上,摔倒后,也不爬起来,就这样歪着脑袋看沉荔,沉荔撑着脸,指尖在掌心摩挲,若有所思,此时从殿外飞进一只笺雀,小宋微眨眨眼,翻起来将笺雀抓住,拆开,几个金字跳出:
【道和宫、武道阁】
这是太乙的信灵,传达山中大小诸事,此时传达的信息是有哪些地方即将开展道讲,内门座下弟子可自去听学。
沉荔看了片刻,将笺雀丢开,随手翻件外衫套在身上,拿着绳子把自己吊下了小涯峰。
孟教斋在逐玉峰,沉荔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进去探问那日洒扫山中的弟子,却得知那几人都去听学了,于是站在门外长叹一口气,原路折回往道和宫去。
云影徘徊,山间清雾弥漫散开,钟声穿响琼楼廊腰,掀翻雪衣道袍,沉荔视线偏移,自双脚踏入此地,身后便时不时传来聚拢的焦灼目光,路过之处,众人都纷纷退让,既不与她搭话,也不与她对视,只在与她擦肩后扬起打量的神态。
她又做奇怪的事了吗。
沉荔扬着眼皮不解,看眼光滑檀木柱上映照的自己,眨眨眼,继续走入堂中,入堂后快速扫视一圈,锁定孟教斋弟子的腰牌后径直而去,孟教斋的弟子三五聚作一处仰头闲聊,耳边人声越来越近,视线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挡住,“是你啊?”
沉荔歪头去看,孟教斋弟子互相拍拍肩似乎要散开,她想赶快上前,面前之人却很没有眼力见儿地继续挡住她,“上次在武道场我也见到你了,本来想上去和你打招呼,但你走太快了,对了,你还记得我吗?”
沉荔视线移回,聚到挡路之人脸上,推开他,“不记得。”
正要上前,钟声鸣响,众人已落座整襟,少年赶紧拉住她的小臂,“先坐下吧,夫子进来了。”
只差一点。
沉荔呡嘴,看着前排几个散开的孟教斋弟子暗暗吃恨,心底叹口气,只好课下再去找他们了,想罢,袖边衣料沙响,回神去看,那个少年扬起脸,粲然微笑,露出两颗稍尖的虎牙,她蹙蹙眉,少年冲她眨了个眼,眨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正要抽回自己的袖子,一声苍老人声赫然叫道:“豺羽!”
少年睁大眼,偷偷对她道:“糟了。”随后歪歪扭扭站起身,“我在呢,师父…”
沉荔见状,默默低下头,视线扫过身侧,看见地上散开的衣袂,微微抬眼,半截清光酝在暗纹流溢的袍子上,为侧身倚着桌案的少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是沉荔师妹。”豺羽欢天喜地给夫子介绍,窗边少年闻言,冲她看来,她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豺羽严肃解释道:“师父,我刚可没走神儿啊,我在给她整理衣袖呢。”
沉荔应声抬头,仿佛看见一只白花花的仙鹤,她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攥紧指头,站起身,夫子虽然皓首苍颜,但精神矍铄,两颗闪着乌光的眼珠盯住她,笑吟吟道:“你的卷子写得不错,《数道源流犀烛》的句理引用得炉火纯青,能看出功底…”
“只是这命骨一题,你答得有些与众不同,譬如你在框架中提出的‘春葵’……哈哈”似乎意识到此言在此景有些不合时宜,夫子从自言中回转过来,“这些我课下与你讲,坐下吧。”
沉荔点头,豺羽也跟着坐下,坐下时还冲沉荔眨眼,并喜滋滋道:“我师父可喜欢你的文章——哎哟!”
夫子拿书敲了他脑袋一下,他揉揉头,起身将索鱼纸分到众弟子手中,而沉荔的则由他亲手交与,“真不记得我了吗?如此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我也会忘记吗?你再回忆回忆。”
沉荔拽过索鱼纸,躲开了回头的夫子,豺羽的手还悬在半空,夫子挥挥手,将他遣到了门外站着。
索鱼纸上的内容是有关“人衔”的分解,“人衔”乃是一种人道附加气运。修行之人称为六行羽流术士,源于修者引气入体通开经脉后觉醒天、地、风、雷、山、泽六行阴阳元炁力,但通开的三阴三阳经脉最多最大极限只能承纳其中两行,且以这两行为基础化生灵根。而“人衔”作为人道附加气运,可打通人身任督二脉,承纳第三行阴阳元炁力。
“而今拥有第三行阴阳元炁力的弟子,整个太乙,只有一人。”夫子道完,场上众人静默,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聚拢——而摇曳清光下处于话题中心的人,正支颐垂首,从容不迫地看着大家。
上乘天地灵根,渊泽气运加身,如今只有,十七岁。场上诸君无不生出一抹艳羡之情。
沉荔看他看得出神,觉得脖子上的伤疤隐隐作痛,垂下脸,捂住自己的脖子,吊着眼睛想了半天。
一炷香很快过去,沉荔还在夫子所说的“希言自然”中出不来,受益颇多但听不懂,只好回去再悟,在收整索鱼纸时,周围人影攒动,抬头,不知何时这边突然围了许多人——“小师兄,这块玉佩如何?”
“小师兄,看看我的新簪子好看吗?”
“小师兄,今天还去折竹境吗?”
“小师兄,春狩能不能带我一个?”
都是来找小师兄的,沉荔站起身,听见嵇见婴道:“谁射到这剑穗子,就答应谁。”
大约是这两天都在挂念着厉雪寅的剑穗子所以对此物的名讳尤为敏锐,鬼使神差地回首,清晰地看见了那截漂亮手指上的翠绿流穗,顿了顿,有些眼熟。
“……”
这能不眼熟吗?这不就是她到处找的那个剑穗吗?沉荔眼眸动了动,歪头满腹疑惑地盯着那手上的穗子看了看,摩了摩指。
啊……原来那天在暗处监凝她的人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