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刺目的金光随着异象、经文、瑞气冲破浓云天际,照亮沉荔的脸。
在三清山的时候,师父曾告诫她若是哪天他肉身成圣飞升了,她就别想着给他送饭了,自己躲在小木屋里头别出来,不然天道无仁不知,把她这点儿指甲盖儿大小的真气灵泉一起吸光,害她魂飞魄散就没人替他照看三清山了。
只可惜她那点儿视若珍宝的微末真气没能用在师父身上。
沉荔垂下眼,真气流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她抬起手,天间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南北的霞光裂隙。
起初是淡金,转瞬化作炽烈的紫、赤、青、白、金五色仙光,如天河倒泻,自裂隙中垂落数道光带,笼罩整座神山。
原来这就是得道。
千年的气运在此刻极致绽放,莫名振奋人心。
沉荔呡唇,齿尖碾动,整个人罩在炫目灿烂的霞光中,却并不温暖,淡漠的白皙面皮微微抽动,一种躁动的、可恶的情绪裹挟着她,压抑得她马上就要无法控制自己要撕下披在身上的假面人皮,露出原本属于自己的惊悚的可怖的面目。
真是痛苦啊。
沉荔想。
直至看见嵇见婴朝自己伸来的手才微微回神,天穹圆缩,她感觉到自己飘飞在无际的虚空中,领子被嵇见婴抓住,连带着他那张长眉微蹙的脸一同靠近,“沉荔。”
他这样叫,手背忽然覆来的温热,像是一条滑溜的小蛇一下蹿进沉荔的心里咬了咬,她微微愣住,低下眼,溢进体内的真气灼热滚烫,似乎还携着清冽的桃香,既陌生、又怪异,却食髓知味般令人贪恋、不知餍足,原来这就是小重山之下的真气,沉荔黑瞳回缩,真好。
她蹙蹙眉,疾速下坠的烈风从耳边撕过,混着嵇见婴独特的清亮的嗓音,“沉荔,你真的喜欢我吗?那么喜欢?”
沉荔不知道自己此时盯着嵇见婴的目光有多么炙热,像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要问她,有多喜欢他,为什么不多和他说说话。
但她只是隆起眼下卧蚕,笑吟吟看着他。
不说是,也不说喜欢。
他呡呡唇,剑眉轻蹙,在旋转贴近的绿意中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看见她眼中映出的他的模样,却并不聚焦于他的身上,他眸子眯了眯,“你在看谁?”
沉荔说:“小师兄,没了心丹会跌境吗?”
嵇见婴呆滞的面容裂开缝隙,眉头拧了拧,“你说什么?”
沉荔很在意,嵇见婴水青的眸子凝了凝,指腹碾过她掌心的伤口,令她忽然吃惊打了个激灵,抽出手,纵身落到地上。
嵇见婴缓慢走近,背立着耀目刺眼的天色,看不清神情,“你杀薛越时,也是用的这个表情吗?”
撕裂的生疼从掌心上传,手上的口子曝筋见骨,沉荔顿了顿,问道:“师兄,你为什么生气了。”
她想了片刻,真挚道:“是因为心丹吗?”
她提起心丹时,嵇见婴就会缩进一张面无表情的壳子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就像屠戮北鹭山的那日晨间,从她身边路过,飘拂的发丝和衣料搅在一起。
沁出的血顺着腕子流,沉荔默了须臾,说:“对不起,师兄。”
嵇见婴霜凝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沉荔已迈出一步走近他,乌黑的头发裹着清癯的身体,带来一阵微弱的风,吹动他脚下的裙裾。
他的眉剜得更紧,沉荔扬起脸,褪去乖戾,清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窝下似乎因睡眠不足而晕着一团乌青,她说:“师兄,我的手好像很痛。”
嵇见婴身体发僵,大脑空白地将视线移到她的手上,默了须臾,撕开衣料替她包住伤口。
师父说,如果她想要得到什么,那就是喜欢什么。沉荔第一次见嵇怀玉耍剑,她就喜欢他。
嵇怀玉以前不喜欢她打伤对他恶语相向的弟子,也不喜欢她掐死咬伤他手腕的黑猫。
但喜欢在她受伤后来安慰她。
她都满足他。
所以,他也要满足她。
她觉得,她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沉荔看着掌心渗血的衣料心情格外地愉悦,提着水壶起身,打开门,一阵惊风掠身而过,屋帘卷响。
尚未弥散的笑意凝在唇畔,“师尊。”
师薄戚直身玉立,斜眼过来,自带一股威压,压得沉荔觉得身后的屋子阴风阵荡,格外森冷,不由绷紧神经,呡呡唇,他抬起手,越靠越近,正当沉荔有些惶恐时,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怎么弄得那么狼狈?”
沉荔若能看见自己的脸,定会被自己白得发青的脸吓一大跳。
她顿了顿,答道:“师尊,我惹了些麻烦。”
师薄戚已慢悠悠地迈入屋子,听了她的话“噢?”了一声,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在屋子里乱转,左右看了一圈,藏青川三宫十七院,论规制没有比祋祤宫更豪华的宫宇,沉荔的屋子比一个学堂还大,她却将鞋子丢得东一只西一只,衣裳堆得左一堆右一堆,生生将屋子添得拥挤起来,真是很不成样子,师薄戚心底轻笑两声,长眉扬了扬,要到书案前坐下,却更是不堪入目没有落脚之处,沉荔却丝毫没有羞赧之色,跟在身后不悲不喜地说:“我前两天杀了一个人,没处理得妥当。”
师薄戚闻言,捏住纸页的指停住,回头道:“你好大的胆子。”
道君何等神威,平日里不动声色便足以叫人胆寒心惧,如今与沉荔对话,态度包容,活像是在逗孩子。
但这个孩子没给他孩子该给的反馈,只低着头说,“弟子错了,请师尊责罚。”
这哪里是知道错的态度,师薄戚不说话,提着纸页绕到桌前坐下,沉荔又接着说:“那人被邪煞附了身,失去神志非要杀我,我出于自卫便失手杀了他,如今他家的人打上门了,我就想把真正害他的邪煞抓出来还自己一个公道,哪曾想,那邪煞是道祖的傀祟,我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抓到真凶,还搭了好多真气……”
“傀祟?”师薄戚打断,没抬眼看她,只说:“你还知道傀祟?”
天地华宇,多少道入空无的大能在天道雷劫下身死道消,化作风雪埋葬山河,越是强大就越是怕死、怕痛,所以圣人们就豢养了一种能替他们先行叩问天道的邪灵,叫作“傀祟”。
无痛无感且战力强悍。
沉荔说:“书上看见的。”
师薄戚唇瓣扬起,似乎轻笑了一声,翻阅她的手书,“‘偷鸡不成蚀把米’是这样用的吗?”
这什么问题?沉荔说:“是厉雪寅教我的。”
师薄戚撇她一眼,“翻读我的注本就整了这些鬼画符出来么?”
“封了你的气池就是让你潜心打坐筑基,基础还是一塌糊涂,就敢私自用我的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