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走进太后寝宫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比廊下更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沉滞感,那是靠近死亡的气息,她在冷宫里闻到过太多次,不会认错。
太后躺在帐中,面色灰白,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床边站着三位太医,刘医正在左侧,右手搭在太后腕上,眉头紧锁;王太医在右侧,正在翻看一叠方子;还有一位年轻的医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没有人注意到。
沈蘅站在门内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
帝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刘医正,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刘医正放下太后的手腕,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沈蘅,在帝王脸上停住,低头禀报:“回皇上,太后娘娘心脉骤闭,气血逆冲,臣已施针试图打开心脉,但……收效甚微。臣怀疑太后此次发病并非偶然,而是多年心脉积弱遇上近日暑热,内外夹攻所致。”
晏宸没有说话。
沉默压在每个人肩头,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沈蘅站在那片沉默里,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她在脑海里飞速转动着灵枢医典针灸篇的内容,内关、郄门、膻中。三个穴位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但第四个穴位的名字怎么也浮不出来。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在哪条经络上,甚至知道下针的角度和深度,但那个名字像被一层雾遮住了,她越是用力看,雾越浓。她想起手记上那些变淡的字迹,想起上次阅读时她已经看不太清的那几页。代价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但时间不等她。
她闭了一下眼。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对帝王说了一句话:“皇上,臣妾想试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刘医正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信任。王太医的笔停了,悬在纸上。
晏宸看着她。他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你有几成把握”,他只是看了她几息,点了一下头。
沈蘅走到太后榻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那是她在太医院做药女时李太医送她的,她随身带了三个月,从没用过。她展开针卷,细密的银针在透过窗纱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搭在太后的腕上。
太后的脉象很弱,很乱,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水在石头后面打着旋,找不到出口。沈蘅闭眼感受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睁开眼,取出了第一根针。
内关。她下针的手很稳,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太后的眉头皱了皱。
郄门。第二个穴位在手臂内侧,她用手指按压定位后下针,针入一寸三分,不深不浅。
膻中。第三个穴位在胸口正中,她隔着寝衣下针,针入五分,轻轻捻转。
三针下去,太后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沈蘅的手悬在针卷上方,停住了。第四个穴位,她找不到它。它在心脏背面,是心包经上最后一个关键的闸门,打开它,心脉就能重新流通。但它在哪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层雾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雾气贴在皮肤上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