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那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仇恨,不是隐忍,是一种明亮的、灼人的东西,像火,又像晨星。
“小姐想做的事,”紫苏轻声道,“一定能做成。”
沈时宜收回手,微微一笑:“走吧,回去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院门时,隔壁的读书声已经停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吉庆客栈”的牌子,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紫苏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姐姐,好巧啊。”
沈时宜转身,陆衍从街角转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我给你带了茯苓糕!城南老字号的,据说能安神补气。”“殿下跟踪我?”
“保护,绝对是保护!”陆衍举手,“我让暗卫盯着你的动向,知道你今日来看宅子,便提前在这儿等着了。”
沈时宜无奈地摇头:“殿下如今是瑞王,整日往我这儿跑,不怕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陆衍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我觊觎有夫之妇?可你已经和离了。说我攀附翰林家的小姐?我是皇子,谁攀附谁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帮你办这书塾,不是顺手帮忙,是想看着你做成这件事。你眼睛里有光的时候,特别好看。”
街角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沈时宜握着那包茯苓糕,纸皮温热,像他掌心的温度。
“殿下,”她开口,“民女如今只想办好书塾,教几个女子识字算账。其他的……来日方长。”
陆衍忽然笑了,“好,我等着。你办书塾,我帮你;你教学生,我看着。等你想谈其他的时候,我随时在。”
他眼睛一亮:“这宅子我熟,老翰林是我父皇的老师,他家后人想把宅子卖了搬去江南,我去说,保准给你个公道价。还有修缮,我认识最好的木匠瓦匠……”
“殿下,”沈时宜打断他,“这书塾之事,我想自己先试试。选址、修缮、请先生、招学生……一步一步来,若真遇到难处,再向殿下开口,可好?”
陆衍见她松口,笑得更欢:“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这宅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去谈。你等着收房契便是。”
——
沈时宜回到沈府时,已近黄昏。
她刚踏入垂花门,便见沈若薇从游廊那头匆匆走来,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两人迎面撞上,沈若薇一愣,慌忙低头行礼:“姐姐。”
“怎么了?”沈时宜问。
沈若薇咬着唇,半晌才道:“母亲……母亲给我说了门亲事,镇北侯的次子。我不愿嫁,可她……”
“前头的妻子‘病逝’了?”沈时宜神色平静。
沈若薇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姐姐知道?”
“京中传闻不少。”沈时宜看着她,“你想怎样?”
“我想留下。”沈若薇攥紧帕子,声音发颤,“姐姐,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那个杀妻的畜生。我想学本事,想靠自己活着,像姐姐一样。”
“像我一样?”沈时宜目光沉静,“我死过一次,这辈子是捡回来的。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确定。”沈若薇用力点头,“姐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嫉妒你、讥讽你……可我现在明白了,女子在这世上,不靠自己,便只能任人摆布。我想学,求你教我。”
沈时宜沉默片刻:“先跟我来。”
她带着沈若薇往前厅走去,想与父亲商议书塾和若薇留下的事。还未进门,便听见王氏尖锐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老爷,您倒是管管啊!时宜整日往外跑,今日还独自去看了处宅子,说是要办什么书塾!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抛头露面办书塾,这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沈墨的声音平淡无波:“书塾?”
“可不是!若薇今日去给她送披风,亲耳听见的。还有什么瑞王殿下,往咱们府里跑得勤快,京中都在传……”
厅内安静了一瞬。沈时宜停在门外,示意沈若薇噤声。
“瑞王?”沈墨顿了顿,“那倒是桩机缘。”
“机缘?”王氏拔高了声调,“老爷,您糊涂了!时宜是和离归家的妇人,瑞王是皇子,这若是传出去,咱们沈家成什么了?攀附权贵?还是……还是不知廉耻?”
“攀附权贵?”沈墨冷笑一声,“王氏,你短视了。瑞王频繁来访,皇后娘娘又刚在宫宴上赏过时宜,这书塾背后有谁撑腰,你看不出来?这是多大的体面,你竟想拦?”
他搁下茶盏,声音冷硬:“至于若薇的亲事,镇北侯那次子名声如何,你比我清楚。前头妻子怎么死的,京中谁不心知肚明?”
王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老爷,我……我也是为若薇着想。镇北侯府家底丰厚,那次子虽有些……有些不妥,可肯出三千两聘礼。咱们睿儿明年要进学,各处打点都要银子,我……”
“够了。”沈墨打断她,“拿女儿换银子,亏你想得出。你若有本事,便去把书塾搅黄;没本事,便闭嘴。再敢惹是生非,我便休了你。”
厅内一静,随即传来王氏压抑的啜泣声。
沈时宜转身,对沈若薇低声道:“去我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