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从门内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妹妹，夜里风大，快进来吧。”

“姐姐，”沈时宜忽然开口，“我有话对你说。”

两人来到内院安顿好后，她把匣子交给沈青竹，随后全盘托出——侯府的换子之事，苏太医的遮掩，她真实的身世，还有萧策的惭愧与弥补。

沈青竹静静地听着，手抚过那封书信，眼眶微红，却始终未落泪。

“妹妹，”她最后开口，声音平静，“我的祖父是苏太医，我的祖母养大了我，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就是亲孙女。这就够了。至于侯府……”

她合上匣子，抬眸看向远方：“至于侯府，就让它过去吧。我有你，有祖母，有医术。这便够了。”

沈时宜握紧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嗯，”沈青竹眼眶微热，“我们到家了。”

永宁侯萧策离京那日，沈时宜没有去送。

她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天边一抹苍青。前一日陆衍传来消息——他在承恩公府外等了半个时辰，陆宁终究没有出来，只让嬷嬷传了几句话。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沈时宜轻声念着，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素帕。

他说，嬷嬷出来时眼眶是红的，想来陆宁也不好过。

青竹端着热茶进来：“妹妹，永宁侯走了？”

“走了。阿月也跟他一起走了，她的心愿也达成了。”

沈时宜转身，突然下定决心：“姐姐，我想办个书塾。”

青竹一愣：“书塾？”

“专为女子的书塾。”沈时宜走到案前，铺开白纸，“京中各府闺学教的是女诫、针黹，教女子如何柔顺侍奉。我想教的，是认字、算账、看医书、识草药——教她们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必依附任何人。”

如果没有玉葫芦的奇遇，她或许早已是这世间又一缕无人记得的冤魂。

青竹沉默片刻：“这想法好。可那些老学究，怕是要骂你离经叛道。”

“让他们骂。”沈时宜提笔写字，“我这后半辈子，就怕活得憋屈。”

过了会儿，她搁下笔：“我让李管家打听了，槐树胡同隔壁有处老翰林致仕的宅子，三进院落，前头有讲堂，后头有厢房，正挂牌出售。”

“紫苏，今日陪我去走一趟。”

“是，小姐。”

——

两人步行穿过槐树胡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秋日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那处宅子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静思斋”三个字，笔力遒劲，显是出自名家之手。

沈时宜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秋风卷着落叶从巷口吹来，她拢了拢披风，正要推门进去。

忽然——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清朗的读书声。

那声音年轻，带着江南口音，读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沈时宜脚步微顿，侧耳听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小姐？”紫苏跟上来，见她驻足，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时宜收回目光，推门而入，“隔壁住了个读书人，听着倒是用功。”

紫苏探头往隔壁看了一眼。那院子的门楣上挂着“吉庆客栈”的牌子，门口贴着“专供举子入住”的告示，是专供进京赶考的举子暂住的客栈。

“许是今年入京参加春闱的举子。”紫苏道，“听口音像是南边的。”

“嗯。”沈时宜不再多言，抬步走进院子。

她踏进“静思斋”的院门，目光扫过那三进院落——前头是讲堂，中间是书房，后头是厢房，院子虽有些荒芜，可格局方正，采光也好。墙角那株老梅树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她心里那点念头，又壮了几分。

“紫苏，”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你说，若是在这里办个女子书塾，可好？”

紫苏一愣：“女子书塾？”

“嗯。”沈时宜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教女子识字、算账、看医书——教她们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必依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