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司建立后一个月，青囊医堂正式开课。

首批十二名女学生，都是书塾中算学、医术双优的苗子。沈青竹站在讲堂前，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青囊医堂的学徒。”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医者，面对的是人命。你们手中的针、笔下的方，轻则治病，重则杀人。学得好，是救人；学不好，是害人。想清楚了，再进门。”

十二人依次踏入，无人退后。

沈青竹带着学生们辨认药材、学习针灸、研读医书。她教得极认真，比教静思斋的学生时更严苛——医术关乎人命，容不得半点马虎。

然而，麻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日午后，沈青竹正在教学生们辨认当归的品相，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女子学医？有违祖制！”

“太医院千年规矩，岂容你们这些黄毛丫头践踏！”

沈青竹走出讲堂，只见院门口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老者，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张德。

“张院判。”沈青竹敛衽一礼，“不知各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张德面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姑娘，老夫今日来，是有一事相询——你这青囊医堂，教的是什么？”

“回大人，教的是医术。”沈青竹坦然道，“辨证施治、针灸汤药、妇科儿科，皆有涉猎。”

张德身后一个老者厉声道：“女子学医，有违祖制！太医院千年规矩，女子不得行医！”

沈青竹不急不恼：“敢问大人，这规矩，是哪一朝哪一代定的？”

那老者一噎：“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老祖宗？”沈青竹微微一笑，“西汉义妁、东晋鲍姑、明代谈允贤……这些老祖宗，可没说过女子不能行医。太医院的规矩，不过是近百年来才有的。百年前，女子行医，何曾有罪？”

张德抬手制止了身后老者的争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沈姑娘，”他声音低沉，“老夫不是不信你的医术。那日宫宴上的药丸，老夫亲眼见过，配伍精妙，确是上品。”

沈青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

“可你可知道，”张德继续道，“太医院的规矩，不是老夫一人定的。女子行医，自古便有，老夫岂能不知？但那些都是特例，不是常制。”

他叹了口气：“太医署培养医者，须读《素问》《黄帝针经》《甲乙经》，须通经史、明医理，须经科举入仕。你们这些女医，不读医典，不经考核，不遵规制——若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太医院千年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沈青竹静静听完，没有辩解，只是说：“张院判，您说的那些医典，我都读过。我的祖父是苏太医，他留下的手记里，有他毕生所学。我教的那些学生，虽不参加科举，但她们背的方子、认的药材、练的针法，一样不少。”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去：“这是学生的课业记录，请大人过目。她们每旬一考，考不过的，不能进下一科。青囊医堂的规矩，不比太医院松。”

张德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微皱。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药材辨识、脉案分析、针灸穴位、方剂配伍，每一科都有考核，每一份都有批注。

他沉默了很久。

“老夫拿回去看看。”他最终说，语气比来时软了几分。

沈青竹点头：“大人请便。”

沈青竹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群官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她不是不怕。可她更怕的是，那些学生学了本事，却没地方用。

三日后，麻烦果然来了。

城南一户人家，产妇难产，家人情急之下请了青囊医堂的学生去接生。那学生名叫柳儿，才学了两个月，经验不足，虽然尽力施救，产妇却终究没能挺过来。

消息传出，太医院老派立刻发难：“女子学医，害人性命！”“青囊医堂草菅人命，必须查封！”

沈青竹得知消息时，正在教学生们辨认益母草。她手中的药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苍白。“柳儿呢？”“被产妇的家人扣下了，说要偿命。”紫苏声音发颤，“小姐，怎么办？”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备马，我去看看。”

城南那户人家，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产妇的婆婆坐在地上号哭，指着柳儿的鼻子骂：“就是你！害死了我儿媳妇！你们这些女医，都是杀人凶手！”

柳儿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我……我已经尽力了……她胎位不正，血崩太快……”

“闭嘴！”婆婆扑上去要撕扯她，被几个邻居拉住。

院门被推开，沈青竹快步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