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皖萳推开学校那扇厚重的铁门时，身后的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

她没有立刻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而是沿着围墙边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道慢慢走着。深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孤寂得有些晃眼。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借着树影的掩护，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份文件。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微微一顿。文件封皮是特制的哑光黑，右下角烫印着权家那枚极具辨识度的徽章——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锐利而霸气。这沉甸甸的质感，就像那个男人给人的压迫感一样，无孔不入。

“权煁棪……”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认得权家。在Y洲的那段日子里，权家虽然远在国内，但关于这个庞然大物的传闻依然如雷贯耳。那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家族，黑白通吃，手段雷霆。

而权煁棪，作为权家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更是传说中那个“逆光而来”的存在。

洛皖萳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令人咋舌的数字。

即便她见惯了生死，对金钱早已看淡，但看到那一串零的时候，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这哪里是聘书，这简直是一张卖身契的价码。

“三倍于市价的顾问费，外加……随时调用权家暗部资源的权限？”

洛皖萳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只是找法医顾问，绝不需要开出这种条件。权煁棪这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是真的看中了她的专业能力，还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

夜风吹过，卷起几页纸张哗哗作响。

洛皖萳合上文件，将其重新塞进书包的最夹层里。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繁华都市的霓虹灯火，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她现在的身份是洛皖萳，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孤僻的女高中生。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查清当年的真相，然后隐入尘烟。

但权煁棪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她的计划。

“各取所需么……”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将身上那件宽大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颈处那道淡淡的旧疤。随后，她迈开步子，不再犹豫，径直走向了地铁站。

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街道对面的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潮中，车内的男人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少爷，洛小姐好像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从。”开车的晚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权煁棪看着指尖那根未点燃的烟，忽然轻笑了一声。

“顺从？那多没意思。”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她明明处于劣势，却依旧挺直脊背，用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睛直视他的样子。那种倔强，那种即使身处泥泞也要仰望星空的韧劲，像极了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虽然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警惕。”权煁棪将烟夹在指尖转动，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越是难驯服的鹰，抓在手里才越有成就感。”

“少爷是打算……”

“放长线，钓大鱼。”权煁棪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语气慵懒却笃定，“她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一个人扛不动的。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潮中，车内的男人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气压低沉，晚棠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爷。权煁棪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凉薄的桃花眼，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少爷，需要派人跟着吗？”晚棠低声问道，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领命而去。

“不必。”权煁棪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刚才在路灯下停了很久，应该是在看那份文件。以她的警觉性，这时候去跟踪，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重新落回了刚才洛皖萳站立的地方。

“而且……”权煁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欣赏，“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幼狼，哪怕再饿，面对送到嘴边的肉，也会先观察周围有没有猎人的陷阱。逼得太紧，反而没意思。”

晚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少爷，给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开出这种价码，甚至还要动用暗部的资源权限……老爷那边若是知道了，恐怕会……”

“会说我胡闹，会说我被美色迷了心窍？”权煁棪轻笑一声，打断了晚棠的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晚棠，你刚才也看到了。她站在那里，看似单薄，却像是一柄藏在破布里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深渊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清醒、冷冽、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戒备，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那是和他一样的，属于“幸存者”的眼神。

“查到了吗？”权煁棪突然换了个话题。

晚棠立刻正色，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递过去：“查到了。洛皖萳，女，17岁，父母双亡，由远房亲戚抚养长大，性格内向，成绩中上。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干净得过分了。”权煁棪睁开眼，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资料，嗤笑一声，“孙老头的眼光我信得过，他既然敢把人推荐给我，就说明这个‘洛皖萳’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去查她的过往，尤其是她失踪的那三年，还有她在Y洲的所有记录。我要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孤女，变成‘南灵’的。”

“是。”晚棠应道。

“还有，”权煁棪想起刚才在解剖室里，她戴着口罩、手起刀落时的那份从容与精准，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查一下她最近的行踪，看看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她。特别是……那些不该出现的人。”

迈巴赫缓缓启动，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权煁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却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穿着宽松校服、背着旧书包的背影。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个技术过硬的“工具人”来处理权家最近那堆烂摊子，顺便试探一下那个传说中神秘的“幽灵”。

却没想到，这一试探，竟像是窥见了曾经的自己。

“洛皖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希望你的本事，能配得上你的野心。”

如果她真的如他所料，是那个搅动过Y洲风云的“幽灵”，那么这场合作，就不再是单方面的施舍，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博弈。

“少爷，回老宅还是去公司？”司机问道。

权煁棪收回思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贵公子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公司。既然请了顾问，我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把关于‘云顶会所’那个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下，既然她接了这烫手山芋，总得让她看看，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怪物。”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洛皖萳已经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她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确认没有被跟踪后，她才拉上窗帘，打开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文件，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