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一方得知吴妗同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天。
来传话的是吴妗同的闺中密友陈静姝。陈静姝是河市文化馆的职员,性子泼辣,说话从不拐弯。她直接把化验单的复印件拍在柏一方办公桌上,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造的孽。”
柏一方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他问:“妗同呢?她好不好?”
“好什么好,”陈静姝冷笑,“她一个人租房子住,画画的手生了,身子又不方便,你觉得她能好到哪里去?”
柏一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陈静姝拦住他:“你别去。她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负责。她就是——她就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什么叫我有权利知道?”柏一方声音都变了,“那是我的孩子!”
“也是她的孩子。”陈静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柏一方,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你吗?因为她不想用孩子来绑你。就像当初愿意让老太太把柏书接回去养,你算算这两年她能见柏书几面?你现在结了婚,有老婆,有家庭,你让她怎么办?让你离婚?让你抛下一切来娶她?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她这辈子最做不出来的,就是求人。”
柏一方跌坐回椅子里。
他当然知道吴妗同的脾气。她是那种宁可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肯弯腰的人。当年在画展上,有人嫌她的画太冷、不好卖,建议她改改风格,她二话不说就把那人的名片撕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是不屑。
可正是这一点,让他当初爱得发疯。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雨一直下,从急到缓,从缓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助理来敲门,他不开。沈家那边打来电话,他不接。后来天黑了,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开车去了吴妗同租住的那条巷子。
他没有上楼。他把车停在巷口,关掉引擎,摇下车窗,就那样坐着。楼上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一个人,怀着孕,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叠半成的画稿。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想过冲上去,想过跪下来求她原谅,想过带她离开河市,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每一个念头升起来,就被现实压了回去。他刚结婚不到半年,沈家的钱已经注入了柏家的生意,合同签了三年。如果他现在反悔,整个柏家都会跟着他遭殃。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手底下几百号员工——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冲动付出代价。
而且,沈媛那边怎么办?她也是人,她也是被家里安排着嫁过来的,她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是对柏书,也是无有不尽。
柏一方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深渊。最后他发现,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而他能做的,不过是选一个伤得轻一点的选项。
天亮的时候,他开车离开了。
他没有去见吴妗同,甚至没有再打一个电话。他只是后来让人转了一笔钱过去,数目不小,够她在河市安稳地生活两年。吴妗同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退钱的回执上没有写任何话,只有一个冰冷的手写签名。
柏一方把那回执收进抽屉里,和当年她送他的第一幅小画放在一起。那幅画只有巴掌大,画的是河面上的一只白鹭,旁边题了两行小字:“一行白鹭上青天,你猜下一句是什么?”那时她还在跟他开玩笑,眉眼弯弯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吴妗同。
吴妗同这边,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怀孕的反应比预想中要猛烈得多。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画画也成了奢望——她坐不住,颜料的味道让她头晕,连调色盘都拿不稳。她曾经那双灵巧的手,此刻肿得像萝卜,连笔都握不紧。
但她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捱。
她没有回娘家。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河市只有一个嫁出去多年的姐姐,来往不多。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陈静姝偶尔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用的,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吴妗同听着,偶尔点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