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打算让他知道?”陈静姝有一次忍不住问。
“他知道了。”吴妗同淡淡地说。
“我是说——让他参与进来。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户口怎么办?你一个人带得了一个孩子吗?”
吴妗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在柏家只有两岁的柏书,最后她说:“我生下来的孩子,我自己养。”
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陈静姝看到她的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料。
那件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吴妗同确实没有想过要柏一方负责。她甚至没有想过将来要让孩子认那个父亲。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的,是她在那段错误里唯一正确的东西。她不会是那个把私生子当筹码的女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同情的眼光来看她的孩子。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愧疚。
柏书是她和柏一方相恋时怀上的。那时候一切都还好,一切都还没有裂开。柏书出生后,柏一方来医院看过一次,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没有进病房,也没有抱那个孩子。他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放进保温箱,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孩子后来一直跟着柏一方,在柏家长大。吴妗同签了一张放弃抚养权的协议,签的时候手没抖,笔迹工整得像在画工笔画。但从那天起,她的心里就多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对不起柏书。这是她后半辈子再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而肚子里的第二个孩子——柏吴——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有产房里的陪伴,没有出生时的一声问候,没有任何人站在手术室外面等她们母女出来。她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自己办了住院手续,生完孩子第三天就自己抱着出院了。
出院那天也是雨天。她打着一把黑伞,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柏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出租车。风很大,伞被吹得翻了过去,她把孩子的襁褓裹紧了一点,低下头,用下巴抵住那团温热的小身体。
出租车来了。她弯腰上车的时候,伞掉了,雨水浇在肩膀和后背上。她没有回头捡,就那么湿淋淋地坐进了车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暖气开大了些。
吴妗同那天回到出租屋后,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也没有开灯。
窗外是河市冬夜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一墙之隔的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吴妗同听着那些笑声,觉得它们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落不到她的耳朵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柏吴那时还不会睁眼,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又轻又短。吴妗同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一碰就是一个红印子。
“你叫柏吴。”她说,声音沙哑,“名随我姓,不用记那个人。”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本能。
吴妗同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她想,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