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出生后的第二年春天，河市下了连日的雨。

那雨不大，却绵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罩住。吴妗同租住的小楼地势低，墙角返潮，画纸受潮后边缘卷曲，颜料也不易干。她坐在画架前，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发呆。

柏吴在她身后的婴儿床里睡着了。小家伙睡相不好，总喜欢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似的。吴妗同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那团小小的、均匀起伏的身体上停留片刻，再转回去面对空白的画布。

她很久没有画出一幅像样的作品了。

不是画不了，是画什么都觉得不对。笔触是对的，构图是对的，颜色也是对的，但就是不对劲。像一个人穿了别人的衣服，尺寸再合身也不是自己的。画画的人都知道，那种感觉叫“心不在”——笔在纸上走，心却在别处。

别处在哪里？她说不清楚。也许在柏家那间书房里，也许在柏书一岁生日那天她远远躲在街角、看着柏家老太太抱着孙子的背影里，也许在更深更深的地方，深到她不敢去看。

河市不大，消息传得快。柏家长孙四岁生辰的排场，连菜市场的卖鱼阿姨都听说了。“柏家那个胖孙子，包了整座酒楼呢，放了半个小时的烟花。”卖鱼阿姨一边刮鳞一边跟吴妗同说，浑然不知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跟柏家的关系。

吴妗同没说什么，买了一条鲫鱼回去煮汤。她需要下奶，奶水不够，柏吴常常饿得哇哇哭。鲫鱼汤发白的时候，她往汤里丢了几个红枣，想了想，又捞了出来。红枣太甜，甜的东西会让她的情绪更不稳定，而她必须稳定——为了怀里这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东西。

柏吴吃奶的时候，喜欢一边吮吸一边用小手抓着她的衣领。那个力道很轻，但很执拗，像是怕她突然消失。吴妗同有时候会低头去看那双什么都还看不清的眼睛，灰蓝色的，像雾天湖面的颜色。她听说新生儿第一年眼睛的颜色会变，半信半疑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颜色。

后来那颜色真的变了，变成了深棕色，像秋天地上最不起眼的落叶。

柏吴快到两岁的时候，吴妗同终于收到了柏书的第一张照片。是陈静姝从柏家一个远房亲戚那里辗转弄来的，偷偷塞给她的。照片上，柏书被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不是沈媛，是柏家老太太。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柏书也笑着，露出刚冒头的一颗乳牙。背景是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祖孙俩的肩头，暖融融的。

吴妗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柏书的轮廓一遍一遍地描。孩子的眉眼像她，嘴巴像柏一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说话，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还是“奶奶”。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睡觉怕不怕黑，有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跟她无关。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没有写字，把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柏吴哭闹得特别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吴妗同抱着孩子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口。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钟摆。

她在那个钟摆下面，一点一点地数着时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