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发现自己会画画，是在三年级的美术课上。

那天的题目是“我的家”。别的同学都在画房子、画院子、画小狗小猫和爸爸妈妈。柏吴想了很久，最后画了一匹白马——一匹站在河边的白马，低着头，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美术老师姓林，是个刚从师专毕业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到柏吴身边，看了一眼那幅画，愣住了。

“这是你画的？”

柏吴点点头。

林老师端详了很久。那匹白马画得极为传神，不是那种小孩临摹简笔画的“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马的身体线条柔和而有力，鬃毛被风吹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连水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倒影都画出了虚实。林老师在师专学了三年美术，自问画不出一幅这样的画。

“你学过画画？”她问。

“没有。我妈妈会画。”柏吴说。

“你妈妈是画画的？”

“嗯。”

“她叫什么名字？”

柏吴想了想，说了妈妈的姓：“吴妗同。”

林老师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学的美术老师，不是艺术圈的人。但她直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技巧，是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测量比例和光线。那是一个画画的人才有的习惯。

她把这幅《白马》打了满分，还贴在教室后面的展览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柏吴从那天起就变了。她开始在任何可以画画的地方画画——课本的空白处，作业本的背面，废纸的边角。她用铅笔、圆珠笔、粉笔，甚至用沾了水的筷子在桌面上画。她画马，画各种各样的马——站着的，跑着的，低头吃草的，抬头嘶鸣的。她没有见过真马，所有的参照物都来自电视里偶尔闪过的镜头和书里的插图，但这些马在她笔下却有着惊人的真实感，仿佛她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马的世界，只是借她的手呈现出来。

吴妗同是怎么发现的？有一天她整理柏吴的书包，从里面倒出一叠画满马的草稿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叫来柏吴，把那些画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幅说：“这条后腿的角度不对。马奔跑的时候，后腿不会直着向后伸，它是弯的。你看这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