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笔，那匹马的后腿立刻变得有力了，像真的要跑起来。

柏吴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到妈妈在她面前画东西，寥寥几笔，就把她改了一个星期都没改好的毛病修正了。那几笔落在纸上，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锤子——砸开了她脑子里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还有这个地方，”吴妗同指着马的脖子，“马的颈线不是一条弧线，它是有转折的。这里的肌肉……”她的手指沿着虚拟的线条移动，“还有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她放下笔，把画稿还给柏吴。

“你自己再试试。”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

但柏吴看到了她眼中的光。那道光只持续了几秒钟，却像闪电一样照亮了她面前这个女人的另一张脸——一张不是“母亲”，而是“画家”的脸。在那几秒钟里，吴妗同不刻薄，不冷淡，不厌倦。她只是一个看到了一幅好画、忍不住想要说几句的人。

从那以后，柏吴开始把自己的画拿到妈妈面前。不是每一次都拿，而是画到自己觉得特别满意的时候才拿。吴妗同大多数时候只是看一眼，点点头，说一个字：“嗯。”但偶尔，非常偶尔，她会多说几句。几句就够了。对柏吴来说，那几句关于线条、光影、构图的评论，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因为那些话里有一样东西——尊重。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尊重，而是一个画者对另一个画者的尊重。

这是她和妈妈之间唯一没有裂痕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柏吴在房间里画画，画着画着就睡着了。吴妗同推着轮椅过来给她盖被子，看到了灯下那幅未完成的画。又是一匹马。但这匹马跟之前的不一样——它没有站在河边，没有吃草，没有奔跑。它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滩涂上，身后是海天一色的混沌。风很大，马的鬃毛和尾巴被吹得横飞，但它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吴妗同看了很久。她把毯子给柏吴盖好，关掉台灯，推着轮椅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画画的。那时候她十几岁，住在一个比这个还小的房间里，窗户朝北，光线不好，但她不在乎。她画山水，画花鸟，画所有她见过和没见过的风景。她的老师说她“眼里有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她的女儿也有了这种眼睛。

吴妗同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一个画画的人，注定比别人多受一倍的苦——看见美的苦，和看见美在眼前消失的苦。她吃过了，不想让女儿再吃。

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阻止不了的。天赋不是礼物，是债。你欠了它，就得用一生去还。

第二天早上，柏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画旁边多了一小截炭笔——不是普通的铅笔，是一支质地细腻的炭笔，笔身还用刀削出了一个好看的斜面。那是画画的人用来画速写的笔，削法很讲究，不是随便谁都能削出来的。

柏吴拿起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线条在纸上铺开，黑得纯粹，沉得像夜晚的海水。

她把那支笔放进笔袋最里层，没有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