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冬天，河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天亮。河市人很少见这么大的雪，街上的人都在拍照发朋友圈，只有柏吴一个人背着画夹走在雪地里。她要去雾满拦江送一幅母亲的新作，画的是雪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树枝上落着两只麻雀，挤在一起取暖。

她到的时候，梁平之正在门口铲雪。他看到柏吴，放下铁锹，接过画，没有马上说画的事，而是先把她拉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头发擦擦，湿了容易感冒。”

柏吴擦头发的时候，梁平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里面露出几张钞票的边角。

“这是这个月的，”他把信封推过去，“你上个月送来的三幅画卖了两幅。”

柏吴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在手里掂了掂。比往常厚一些，大概多了一千多块。她想了想，说：“梁叔，我能不能每个月固定时间来看？”她指的是画作的销售情况。

梁平之看了她一眼，说：“可以。”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台历，翻开到当月那一页，在十五号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每月十五号，来。”

柏吴点点头，把信封塞进书包。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梁平之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小圆桌上。陶瓷杯还是那个印着“雾”字的白杯子，可可在杯子里冒着热气，甜香在冷空气里散开，和着门口飘进来的雪花气息，混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柏吴坐下来，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了雪，白茫茫一片。雾满河的水汽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雾，哪里是天。

梁平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画雪。”

柏吴竖起耳朵。

“她画过一幅很长的卷子，叫《河市雪霁图》，画的是整条河市老街的雪景，从北门画到南门，拿了省里的一个金奖。”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资料，“后来那幅画被一位藏家买走了，价格不低。你妈妈用那笔钱租了画室，就是你们现在住的那栋小楼。”

柏吴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那栋小楼是妈妈早就买下的，没想到是用一幅画换来的。一幅画换一个家，听起来像童话，她知道那是真的，因为妈妈画了一辈子，最好的那些画都换成了别的东西——药费、生活费、她的学费，还有那些她永远说不出口的东西。

“梁叔，”柏吴放下杯子，“我妈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梁平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像雾满河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柏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妈妈，”他说，“是这条河上最亮的那一盏灯。”

他没有再解释。柏吴也没有再问。她走出雾满拦江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色的光，落在河面上，把冰面映得像一面暗沉的铜镜。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扩散，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