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小超市,进去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这是她今天的晚饭。妈妈断了她的生活费之后,她的日常开销全靠自己那点卖画的钱省着用。她不敢花多了,也不敢花少了,每个月精打细算,像在走钢丝。
超市收银台的阿姨认识她,看她只拿了一包方便面,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橘子塞给她:“拿着,不要钱。”
柏吴道了谢,把橘子揣进口袋。口袋很大,橘子在里面滚来滚去,磕在大腿上一凉一凉的。
回到家,吴妗同的房间亮着灯。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柏吴从门缝里看到妈妈坐在轮椅里,面朝窗户,手里握着笔,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她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毛衣都能看到。
柏吴没有进去。她回到自己房间,把方便面泡了,加了一根火腿肠。那两根橘子和剩下的一根火腿肠她放在桌角,明天早上吃。
吃面的时候,她拿出存折,在台灯下认真看了一遍。余额:?21,400.00。加上梁平之今天给的信封里的钱,大概能凑到两万三。距离她心里的那个数字还差很多,但她不着急。她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攒。
她把存折放好,翻开速写本,继续画那匹白马。
她已经画了几十匹白马,但没有一匹是她满意的。每一匹都差一点,差在眼神,差在姿态,差在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个东西很模糊,像雾满河上的水汽,你知道它在,但你就是抓不住。
她后来知道那东西叫什么——自由。
她画了无数遍的马,其实都不是马。是她自己。一匹从未真正奔跑过的马,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滩涂上,看着远处的海天一线,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
而那个给她指路的人——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她还没有遇到。
她放下笔,关了灯。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很轻很轻的语气,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
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在说:跑吧。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攒够钱。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拿到驾照。我就跑。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磨不掉,也长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河市的冬夜漫长而潮湿,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一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数着她还剩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