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在夜深了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了车位。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二十一年的灰色小楼越来越远，楼上的窗户亮着一盏灯——那是妈妈卧室的方向。不知道她有没有站在窗口看着这辆车离开。

也许有。也许没有。

柏吴没有回头。

车开上大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染成一条发光的河。她关掉了车里的音乐，安静地开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河市秋天特有的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梧桐叶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没有开快车。她知道这条路她不熟，知道夜晚开车要小心。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她怕自己反悔。怕自己开到半路，忽然想起妈妈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想起她的轮椅、她的药、她那越来越握不稳画笔的手，然后调头回去。

不。不回去。

她用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三万一千八百块。这是她全部的勇气。它不够多，但足够让她离家四十七公里。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头有点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砂纸。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她想起昨晚睡觉时觉得冷，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早上起来嗓子就不太舒服。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没当回事。

现在它来了。高烧。她最怕的东西。

不是因为高烧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高烧意味着她不能集中精力开车，意味着她可能会在半路上撑不住，意味着她可能还没到滩涂就得折返回去。她咬着牙，把车窗开大了一些，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还有七公里。

路开始变得颠簸。滩涂附近的路不好，坑坑洼洼，柏吴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个坑。夜色很深，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没有房子，没有行人，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和更远处的一大片空地。

导航说“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

她在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停了车，熄了火。车灯暗下去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坐在车里，坐在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带着发烧特有的那种燥热。

她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柔软——不是沙，不是土，是一层薄薄的、潮湿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是海。她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层灰色的、流动的东西在缓慢移动——那是雾，混着夜色，把海和天糊成一团。

滩涂。

她终于到了。

但她已经快站不住了。高烧让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几步，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的泥里，很快就消失了。

她抬起头，想看看海。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是蹄声。沉闷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蹄声。

她睁大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雾里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在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匹马。一匹高大的、深色的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扬起。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匹马在她面前停下了。

马背上的人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年轻的，眉目深邃的，带着一种在旷野里才有的、不羁的沉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看到了她发红的脸颊、虚浮的站姿、颤抖的手。

“你发烧了。”他说。

那不是问句。柏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那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稳稳地落在她面前。在她倒下去之前，他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稳，像马缰一样，既不会勒疼你，也不会让你摔下去。

柏吴靠着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海盐。青草。还有一点点马身上才有的、干燥而又温暖的皮毛味。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那匹马的眼睛，深棕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

她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深夜的滩涂上骑马。

她只是在那片混沌的、灰蒙蒙的、海天不分的夜色里，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那握着她的手，干燥，温暖。和这个滩涂上所有潮湿的东西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