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走进住院部电梯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病还没有全好——烧已经退了大半,但那种虚脱的感觉还在,像有人把她的骨头抽走了一根,整个人都是软的。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地上,亮得有些不真实。她走向护士站,报了妈妈的名字。护士翻了一下登记表,说:“七号床,走廊尽头右边。”
走廊很长,柏吴觉得走了很久。两边的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从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有的安安静静,只听得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她走到七号床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床上躺着吴妗同,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双目紧闭。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了大半——柏吴上一次注意到母亲的白发还没这么多,也许是因为病房的灯光太白了,把一切都照得比实际更憔悴。
床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背影挺拔,因为长得太高,肩膀微微前倾,像在俯身看病人。他听到推门声,转过身来。
柏书。
柏吴和这个哥哥见面不多,每次见面的场合都不太好——要么是母亲住院,要么是母亲出院,要么是跟柏家有关的什么麻烦事。柏书比她大好几岁,长的样子像母亲,眉眼秀气,但气质更像父亲,沉稳,克制,说话做事都带着分寸。
他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总算来了。”
“妈怎么样?”柏吴走到床边,低头看母亲的脸。吴妗同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氧气管插在鼻孔里,显得那本就不大的脸更小了。
柏书说:“半夜送来的,脑部的病灶又发作了,医生说这次比较严重,需要观察几天。”他顿了顿,“她昏迷前喊了你的名字。”
柏吴的手攥住了床栏杆。母亲喊她的名字?那个连她生日都不在意、连生活费都不愿意给的母亲,在昏迷前喊了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该觉得温暖还是讽刺。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垂危的人本能的、对身边唯一亲人的呼唤,与爱不爱无关。
“你去哪了?”柏书问,“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去了趟滩涂。”柏吴说,没有解释更多。
柏书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让外面的光透进来。河市的十月,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光线像隔了一层薄的灰纱,落在病床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褪色的旧照片。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柏书说,“我下午得回省城,公司有个会推不掉。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能赶回来。”
柏吴点头。柏书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回来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钱。她在银行开了个户,每个月往里存一点。用她卖画的钱。她没花过里面一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柏吴,像是在自言自语,“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走了。柏吴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只是一直看着母亲的脸。吴妗同的睫毛很长,以前她从来不涂睫毛膏,睫毛也是翘的。现在那些睫毛还是翘的,但下面那双眼睛闭着,看不见里面的光。
柏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了多久,她不知道。中间有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给吴妗同量了体温和血压,又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轮椅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