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

柏吴在椅子上蜷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她听到床上有细微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母亲正偏着头看她。

氧气管还没摘，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灰蓝色的，像雾霾天里偶尔露出一角的天。吴妗同看着柏吴，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隔着氧气面罩听不清。柏吴凑近了一些，听到她说的是：“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不是惊喜，甚至不是感动。就像以前在家里问她“作业写完了吗”一样，平淡的，甚至是有些不耐烦的。

柏吴说：“你昏倒了，被送到医院。”

吴妗同闭上了眼睛，像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又像是懒得再问。过了几十秒，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柏吴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她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上。

“那不是你的衣服。”

柏吴没有解释。她从床头柜上倒了半杯温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吴妗同干裂的嘴唇上。吴妗同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母女之间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都以为柏吴是陌生人。

柏书留下的那个信封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被打开。柏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碰它。也许是因为那里面是母亲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说明母亲一直在为某些事情做准备，也许是给她的路费，也许是给她的嫁妆，也许是给她的最后一笔、再也不拖不欠的清算。她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到底是爱还是恨，到底是关心还是愧疚。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二十一年来的每一天。

医生来查房。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柏吴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跟她说，吴妗同的病灶这几年一直在缓慢进展，目前的治疗只能控制症状，无法根治。这一次发作比较急，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你是她女儿？”周医生问。

“嗯。”

“你父亲呢？”

“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