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件外套是真实的。它现在就搭在她腿上，深灰色的，棉质的，左袖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线头脱开了，像是骑车或者做其他运动时勾破的。她翻找外套的口袋，左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右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片。

她抽出来，是一张加油站的收据。收据上打印着日期——就是昨天——和站点地址。地址不是河市的，是河市下属一个镇的加油站，靠近北港滩涂的那个镇。收据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字，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可以让她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人的信息。

她把收据重新折好，放回外套口袋里。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给她开的一个玩笑——让你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给了你一点温暖，然后就不见了。不给你留名字，不给留联系方式，甚至不给你留一个完整的脸的印象，只是让你记住那个气味，然后带着那个气味继续过你的日子。

她把这件外套叠好，塞进包里。包太小了，拉链拉不上，露着一截灰色的布。她也不在意，背着那个半开半合的包，回到了病房。

吴妗同正在喝粥，护士喂的，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她看到柏吴进来，示意护士把碗放下，然后朝柏吴抬了抬下巴。

“你那个包，”她说，“拉链坏了？”

“没有。”柏吴把包转过来，拉好露出来的一截拉链，把外套完全塞进去了。

吴妗同没有再问。她继续让护士喂粥，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呛了一下，咳嗽了好一阵。柏吴站起来给她拍背，掌心落在她瘦削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一块一块的，像一排凸起的石子。

她忽然很后悔。后悔这些年在母亲说刻薄话的时候，自己选择了沉默和远离，而不是走近她，抱抱她。也许抱一抱，那些刻薄的话就会少一些。也许不会。但至少，她会知道母亲的脊背瘦成了这样。

她拍着拍着，手停了，搭在吴妗同的肩膀上。吴妗同停止了咳嗽，但没有甩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动。

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河市的晚霞从来不算绚烂，只是在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