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梁平之又来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杯，里面盛着热可可。这一次他还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跟吴妗同没说几句话。吴妗同精神不好，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偶尔睁开，也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梁平之在她床边放了一束花。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是他自己从艺术中心门口那排竹子的旁边剪来的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用一根绿色的细绳扎着，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也是他从家带的，一个透明的小药瓶，洗干净了，装上半瓶水。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在吴妗同的视线范围内。

吴妗同看了一眼那瓶花，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水面下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水面却没有起波澜。

梁平之转过头，把另一个信封递给柏吴。“这个月的。”

柏吴接过，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卖画的钱。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说：“梁叔，我想查一下我那些画到底卖给了谁。”

梁平之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柏吴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买我的画。”

梁平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下个月我让前台把记录给你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破绽。但柏吴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谎之前的不自觉的小动作。

她没有拆穿。她想，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比知道好。但她也想，有些事情，她不能永远不知道。

梁平之走后，柏吴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把梁平之给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千三百块钱，比上个月多了一些。她把钱收进包里，和存折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手机，搜索了很久关于滩涂骑马的信息。

她搜了“河市滩涂骑马”“北港骑马少年”“滩涂马匹夜间”等等关键词，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不相关的旅游攻略，要么是几年前的一则新闻：北港滩涂附近曾有一家小小的马术俱乐部，后来倒闭了，老板去了外地。她查到了那个老板的名字，顺着名字搜到了一个早已停更的博客，最后一篇博文写于五年前。

她反复看了那些信息，越看越觉得遥远。那个人不是开马术俱乐部的，那个马术俱乐部也没有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骑手。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夜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高烧让她产生了幻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马，没有什么少年，一切都是她的大脑为了安慰自己而编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