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吴知道他说的是别的意思,但此时此刻,她只能按字面去理解。“那我就不找了?”她语气里有少见的赌气的成分。
梁平之没有笑。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种东西,像是疼惜,又像是无奈。“我是说,你先把你的事做完。该做的事不做,脚底下没根,跑到哪里都跑不远。”
他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柏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那双旧的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带系得很紧,勒得脚背有些发麻。
“我知道了。”她说。
天亮的时候,梁平之站起来,说要回去开馆了。柏吴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梁平之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说:“那件外套你先留着,别弄丢了。”
电梯门合上。柏吴站在原地,想,他怎么知道我有一件外套?她没有跟他说过外套的事。也许是梁实之说的,也许是他在病房里看到她盖着那件外套的时候注意到的。梁平之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得到。
她回到病房,吴妗同还在睡。她的睡姿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一把上了弦的弓,每个细胞都是警惕的;睡着的时候,她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一个在做美梦的小孩。柏吴站在床边看着她,觉得这个沉睡的母亲和那个醒着的母亲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墙。
她坐回椅子上,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想画点什么,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下,没有画出任何线条。她把笔放下,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那个滩涂的夜晚——月光,马蹄声,从雾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她想起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他的腿很长,靴子踩在滩涂的泥地上,鞋底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住。
她不记得他说话时的声音是什么调子。也许很低,也许很平,也许只有几个字,她烧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清。但她记得那个温度——他的手心是凉的,但指腹是温热的,像秋天的风里藏着一小截没有熄灭的木炭。
她想,如果这辈子还能再见他一次,她一定要问他的名字。一定要说一声谢谢。一定要看清楚他的脸。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涌进病房,把角落里堆积的阴霾一点一点地驱散。柏吴睁开眼,拿起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人。没有五官,只有轮廓——骑在马上的轮廓,被风吹起的衣角,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只握住缰绳的手。
她画完,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第一个人。”
不是第一个人物写生,是第一个——让她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反复回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