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他回过头,欲言又止,“那什么……你如果再去滩涂,最好别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偏僻,手机信号不好,万一再发烧什么的,没人照应。”
“我知道。”
“那……走了。”
他这次真的走了。皮靴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柏吴靠在长椅上,把那管润唇膏放进外套口袋里——放的是那件灰色外套的口袋,和那张加油站的收据放在一起。
梁实之走楼梯下去的,没有坐电梯。他不想在电梯里碰到梁平之,不想让哥哥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妈的,这风。
他开着皮卡回汽修厂的路上,经过了雾满拦江艺术中心。他减了速,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里面有人在看画,前台的小姑娘在接电话,一切正常。梁平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窗子朝着河,他看不到梁平之,但他知道哥哥坐在那里,对面的墙上挂着吴妗同的画。
他忽然觉得,他们兄弟俩真像。都栽在了一个人身上。只不过哥哥栽了三十年,沉默地,安静地,像一棵树站在河边,从不挪动。而他,也许刚刚开始,也许已经结束了——他分不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了。柏吴是柏吴,你是你,她是那个画画的女孩,你是修车的梁实之。你们之间的交集只有一个梁平之和一辆借来借去的卡罗拉,没有更多了。
他把车开回厂里,下了车,掀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开始检查发动机。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再抽出来。刻度在正常范围内。他把引擎盖合上,声音很大,把旁边打盹的徒弟吓了一跳。
“师父,你咋了?”
“没咋,”梁实之说,“干活。”
他拿起扳手,钻到车底下去拧螺丝。那辆车的底盘低,他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的,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想打喷嚏。他忍住了,把螺丝拧紧,又从车底下滑出来,蹲在一边,用毛巾擦手。
毛巾上有红色的油渍,擦不干净。他看着那些油渍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对徒弟说:“晚上加个班,把那辆商务车的减震换了。”
徒弟应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梁实之走到厂门口,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回。这个字真好。有地方可回的人,都是幸福的。柏吴有地方可回吗?她那个家,冷冷清清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一个从不出现的父亲,回与不回有什么区别?他想起有一次柏吴在他厂里等车的时候,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画。他偷偷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骑在马上,风吹起那人的衣角。画面里没有脸,但他觉得那幅画很悲伤——因为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在离开,而不是在归来。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拿起扳手,重新钻进了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