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后来在梁实之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只是在那里。不是等,不是守候,不是任何有目的的坚持。就只是——在那里。像雾满河上的水汽,不管有没有人看到,它都在。像艺术中心门口那排竹子,不管有没有风,它都站着。
梁实之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无比渺小。他以为他对柏吴的关心是深的,可和梁平之对吴妗同的“只是在那里”相比,他的关心像一杯速溶咖啡,而梁平之的是一棵种了三十年的树。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不是因为付出太多,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跟柏吴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不是职业、不是任何现实的障碍,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给不了柏吴想要的。柏吴要的不是一辆随时可以开的车,不是一碗每天送来的粥,不是一管润唇膏。她要的是那个在滩涂上骑马的人,那个会在深夜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一件外套裹住她的人。
那个人能给她的东西,梁实之给不了。不是能力问题,是质地问题。他的关心是粗粝的,温暖的,像汽修厂里那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巾,有用,但不美。而那个人——光是“骑马”这个词,就已经带着自由和远方。
他走下楼,坐在皮卡里,没有急着点火。他把座椅调到最后,放倒一些,闭上眼睛。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具的味道,他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以为常。他想,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味道,而柏吴的世界是颜料、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它们可以短暂地混在一起,比如他送粥的时候,比如她坐在他副驾驶的时候,但时间长了,就会分层。
他发动了车,开回了汽修厂。那天晚上他干了一个通宵,把积压的几辆车全部修完了。徒弟在旁边打瞌睡,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拧螺丝,揉了揉眼睛说:“师父,你是不是失恋了?”
梁实之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车底下滑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没有,”他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应该去做一些别的事。”
徒弟不懂他在说什么。梁实之自己也不完全懂。但他隐约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了——每天修车,每天送粥,每天在柏吴面前晃来晃去,希望她能多看自己一眼。他应该去做一些属于自己的事,一些把“梁实之”三个字变成一个有重量、有名字、有光芒的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