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住院的第七天,病情好转了许多,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柏吴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只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那件灰色外套。外套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来的,也许是昨天晚上她自己冷,迷迷糊糊拿出来盖上的。她把外套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那股海盐和青草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棉布本身的味道和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残留。
她忽然很害怕。害怕气味彻底消失的那一天,那个夜晚就会变成一个模糊的、没有实感的记忆,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颜色都晕开了,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她想留住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留。
她拿起速写本,翻到画了那个骑马背影的那一页。那页的纸张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铅笔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了。她看着那个轮廓,觉得自己跟那个人的距离,比河市到滩涂的47公里要远得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她的,沉闷的,灰暗的,有限制的;另一个是他的,开阔的,自由的,有风的。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职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深夜一个人在滩涂上骑马。她唯一知道的,是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视而不见。这一点,就足够她记很久了。
这天上午,梁平之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沓文件。是关于柏吴的画作代理的正式合同——不是之前那种口头约定,是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委托代理协议。他把合同递给柏吴,让她慢慢看。
柏吴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她看不懂。她只关心一件事:“梁叔,这些画真的有人买吗?”
梁平之看着她,目光坦荡。“有的卖了,有的没卖。”他说,“但我会尽量帮你卖。”
柏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梁平之手微微发抖的话:“梁叔,我知道有些钱是你自己出的。”
病房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吴妗同的呼吸声,旁边那张空床的床单被风吹起的微弱摩擦声,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轱辘声。
梁平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你先把合同签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柏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重,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