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签完,把合同合上,还给梁平之。梁平之接过去,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忽然有了年纪。
“你比我想象的,”他说,声音有一点不一样,“要……更早知道了一些事。”
柏吴知道他指的是他知道她发现了“画款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掏腰包”这件事。她本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钱。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再欠他了吗?还是意味着她已经开始对某些人的关心产生了不安?
都有。她是一个在冰冷里长大的人,对温暖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怕那些温暖是假的,是暂时的,是有一天会被连本带利讨回去的。梁平之给她的温暖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可靠的东西之一,但她还是忍不住去试探它——把话说破,看看它会不会碎。
它没有碎。梁平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欣慰和心酸。欣慰的是这孩子的眼睛是亮的,心是明的;心酸的是她太早就学会了怀疑,而这个世界上值得怀疑的东西太多,值得相信的太少。
他走了。柏吴坐下来,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回来的动作,她又重新打开,看到了其中一条:“乙方(柏吴)需保证所委托画作的原创性及版权归属。”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原创性。这个词像一束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从“吴妗同的女儿”这个身份里短暂地抽离出来,变成了“画画的柏吴”。她很想要那个身份。不是为了摆脱母亲,是为了成为自己。
她合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了笔。今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速写本上,纸张泛着淡淡的光。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一匹马。
这匹马不是白马。是一匹栗色的马,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滩涂上,但不是静止的——它的前蹄微微抬起,鬃毛被风吹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迈出那一步。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够亮,但很坚定,像是知道面前的路很难走,但还是要走下去。
这是她画过的所有马里,第一匹不是白马的马。
她看着它,觉得它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