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但梁平之听到了。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从吴妗同嘴里听到对女儿的正面评价——不是批评,不是挑剔,不是“还行”,而是“比我强”。这三个字背后有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梁平之不知道,但他知道,吴妗同终于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柏吴了。
也许不是开始,是终于开始。因为之前她不敢。她怕自己承认了女儿的才华,就会忍不住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然后那些旧伤就会重新裂开,流出她以为早已流干的血。所以她一直压着,一直贬低,一直说“还行”。她不是不欣赏,是不敢欣赏。
梁平之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他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盒没有拆封的热可可粉——是他上次带来的,柏吴把盒子收在柜子深处,没有舍得喝。他烧了水,冲了两杯热可可,一杯端给吴妗同,一杯自己端着。
吴妗同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有病,是因为那杯子的温度。她很久没有捧过烫的东西了,都是温的、凉的、常温的。这种烫让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事。
“梁平之。”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梁平之听见了。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在椅子上坐得更稳了一些,把那杯热可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杯子洗了,放回原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妗同。她还捧着那个空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我走了。”他说。
“嗯。”
他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吴妗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手缩回被子里。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把什么推开。
梁平之走下楼,在巷口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柏吴画的那个骑马背影——又看了一遍。他把画重新折好,放进钱包里。钱包的透明夹层里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浅笑,站在一幅画前。那是吴妗同,三十年前的吴妗同。
他把钱包合上,塞进裤兜,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艺术中心。
身后,那棵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无声无息地,覆在地上,像是给那条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