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之来探望吴妗同，是在她出院后的第四天。

那天柏吴不在家，去雾满拦江送画了。梁平之自己开门进来的——他有这栋小楼的钥匙，吴妗同很多年前给他的，理由是他需要时不时来取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来取画的次数远不如他来送东西的次数多：送颜料，送画纸，送一些吴妗同随口提了一嘴她就没再记起的东西。

吴妗同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她看到梁平之进来，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梁平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参加一场面试，而不是探望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朋友。

“柏吴去送画了，”梁平之说，“我让她多待一会儿，在艺术中心吃午饭。”

“嗯。”吴妗同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梁平之看着吴妗同的脸，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种冷冽的气质还在，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更尖锐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在一间不大的画室里，她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画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你不好好吃饭。”梁平之说。

吴妗同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我吃不下。”她终于说。

“吃不下也要吃。”梁平之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柏吴。”

吴妗同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梁平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也来跟我说这些？你明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最怕的是害了她，最怕的是她活成我。

梁平之读懂了她的眼神。“她不是你，”他说，“她比你想象的强大。比你我都强大，也能走的更远。”

吴妗同没有再说话。她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梁平之。梁平之打开，是一幅画——不是吴妗同画的，是柏吴画的。画的是一个骑马的背影，衣角被风吹起，马蹄在半空中，像是正在飞奔。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梁叔，谢谢你的热可可。”

梁平之看了很久。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画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嗯。”吴妗同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翘，“她是比我强，她那股劲，能走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