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认出。他认出了她。也许不是因为她的脸，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她的语气，或者她站在门口时那种既想靠近又想后退的姿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没有表情要柔和一些。“你找到了这里。”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回答——他记得她。

柏吴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张加油站的收据，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有些模糊。但她的心跳比那条收据上的字迹清晰得多，清晰到她觉得对面的人一定能听到。

“那天，”柏吴说，“我后来走了。家里有急事。没有当面跟你道谢。”

江为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抵着门板。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而不是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门口。他看着柏吴，目光不重不轻地落在她脸上，像秋天的日光，不灼人，但有温度。

“你烧到四十度，”他说，“张医生，也就是那个村医，说再晚一点把你送去就危险了。”

柏吴不知道自己烧到四十度。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像踩在云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夜晚的大部分细节都是模糊的，唯独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清晰得像放电影——他从马背上落下来，靴子踩进滩涂的泥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你怎么跑那么远？”他问，“滩涂那边晚上没有人。”

“我想去看海。”柏吴说。这个回答在她自己听来都很单薄，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没法跟一个陌生人在一条嘈杂的后台走廊里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逃离河市，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片灰蒙蒙的滩涂上。

江为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又像是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侧身让了让，示意她进去。

柏吴犹豫了一下，走进了休息室。

房间不大，只有几把折叠椅、一张桌子和一面贴了灯的化妆镜。桌上放着江为的马术装备——帽子、手套、马鞭、护腿，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那匹表演用的马不在这里，它应该在马厩里休息。柏吴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化妆镜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没睡好觉的学生。

江为关上了门。房间里的声音立刻变小了，外面的嘈杂变成了一层嗡嗡的白噪音，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找不到信号的频道。他拉过一把折叠椅，示意柏吴坐。他自己没有坐，靠在那张桌子边，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你的表演，”柏吴说，“我在台下看到了。”

江为点了点头，没有说“你专门来找我”之类的话。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柏吴从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了。在滩涂上的那个夜晚，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扶她上马，牵马找村医，留下一件外套。现在也是一样，他问了她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很短，像是经过筛选的，多余的废话一句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柏吴。”

“柏吴。”他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发音，又像是在把它们记住。

“你呢？”柏吴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江为。”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他的人。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江为。不是特别的名字，但配上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姿态，就变得好听起来。不是好听，是合适。就像一件衣服穿在一个人的身上，不是衣服好看，是穿的人让它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