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帮你拿回班里。”桑宁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陈辞回神,把手里的卷子递给桑宁,匆匆道了声谢后就跑下去了。
许让状态明显有些不太好,他就更不能表现出不好。
他强压下去那股烦闷与不安,捡起地上碎掉的平安扣:“我帮你修好。”
怎么可能修好。
修不好的。
陈辞,你别哄我了。
它修不好的。
如鲠在喉,许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低低地:“嗯。”
“许让。”许淑仪在对面看着也不对劲了,不放心就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对着外面喊了声。
许让回头,一脸小孩子不知所措的模样。
许淑仪愣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了。
“该走了。”回神,替许让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陈辞慢慢松开了手,心里愈发难受。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过来,从陈辞手里牵过许让,把他带走。
上车前,许让扶着车门,转身看陈辞:“我走了。”
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但好像又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了几个带有试探的字:“我买了很多橘子味的糖。”
许让顿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太甜了,我戒了。”
陈辞这才明白心里的那点不安源于哪里,他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只能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
“我还买了橘子味的牛奶和酸奶。”
许让蓦地把眼睛垂了下去,重复:“我走了,陈辞。”
这次不等他回答,便钻进了车里。
“砰”一声,防窥玻璃彻底隔绝了许让的脸。陈辞看不见他了。
黑色的轿车也毫不留情地开走了,没有再给他上前道别或者说任何话的机会。
而在走廊上目睹了一切的桑宁收回了视线,沉默地回了班里。
*
关上车门的那刻,挂在许让眼里,迟迟不下来的眼泪才如暴雨一样,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泣不成声,抬手不停用手腕用力地抹着眼泪。
开车的许淑仪吓坏了,腾出一只手不停地在许让后背上轻轻地拍。
她不知道许让和陈辞的关系,只当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道别,许让舍不得他的同学朋友们。
只是她不知道,许让没和任何人说他要走。
也不知道,那些眼泪还混着愧疚、懊悔。
行李什么的早搬完了,但许让还是执拗地想要再回家一趟。许淑仪也就陪着他回去了,正好她也有点事没处理。
许让去了赵挽霜家,而许淑仪在小区外的一家糖水店和云慈对坐着。
“你要带许让走了?”云慈问。
许淑仪:“嗯。”
云慈嫣然一笑,更多的是怅然:“也好。不过他是怎么同意的?”
“他病了,胃癌晚期。”
云慈一怔,她居然不知道。
也对,她这个妈也不称职,不知道是正常的。
“能治好吗?”这回云慈声音里染上了点颤音。
“可以。”
云慈松了口气,而后恢复如常。
许淑仪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云慈把一份DNA报告推到许淑仪面前:“许让的抚养权可以给你,不需要过许志林的同意,他不是许让的亲爹。许让是我和一个法国人生的,只是那男的不知道。许志林也不知道。”
“嗯。”许淑仪很平淡。
云慈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反应过来——许淑仪早知道了。
她笑着,想到为了恶心许志林,不让许志林过上好日子就一直和他闹,闹得许让不安生,闹得许让从小野蛮生长,没人管教。
可笑啊。
真可笑。
“我很好奇,为什么现在才选择说?”
“没意思了,以前总想着恶心许志林,但回头再看感觉没必要了,很累。不光他的生活一团糟,我的生活也变得遭了。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烂人身上,不如就此放手,反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翻不了身。但我不一样,我可以。”
云慈描的秀眉轻轻一挑,话语间带了点讽刺。
“那法国人是我初恋,后来把我睡了就踹了。谁知道那时候就有了呢,那时候年纪小,我也没人管,再加上怀孕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就刚好遇见许志林,他那时候对我可好了,把我当块宝,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在一起半个月吧,他跟我求婚,我也就脑子一热答应了。”
“婚后他对我更加好,百般呵护的那种。后来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就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了,一直拖着,拖到预产期。然后我就想着,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他。如果他接受不了,怎么骂我说我都没事,我可以离婚,然后带着我的小孩走。”
“可是呢,等孩子一生下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态度也比之前恶劣很多。产妇刚生完孩子是很敏感的,没多久我就产后抑郁,要不是许让他爷爷帮我带孩子,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我可能也不会好起来。”
云慈说起了之前的事,嘴角挂着点冷笑。
“恢复之后,我就想着怎么报复许志林,恶心他,拖着他,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许淑仪耐心听完,没说任何怪罪她的话。
“恭喜你,挺了过来。”许淑仪看着她的眼睛,诚心祝贺。
云慈倒是讶异:“你不怪我?”
“我没有立场怪你。”许淑仪说,“只有许让有立场。”
许淑仪理解云慈,就像她说的,她那时候处境就已经很糟糕了,她没办法,她太天真,她心里有怨,所以才造成这样一副局面。
如果她那时候向她求救,也许就不会这样。
可是许淑仪很快意识到,云慈她不会的,她一旦向外界求救,许志林也会阻止她的,他也不想她过上好日子。
这样耗着,互相恶心,比什么都好。
“可我觉得你是爱许让的。”许淑仪突然道。
云慈这次很决绝:“我不爱他。”
“你不爱他就不会在他两次出事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你不爱他就不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以我的名义给他塞两千块钱。”
云慈陷入了很久的沉默:“这是我欠他的。”
“不,你只是太爱自己了,云慈。”许淑仪目光紧盯着她,“你虽然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但身为女性,我认为你是对的。就像很多人说的,你得先是你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就像是多年来的伪装被拆穿,有人看见了她的苦衷,理解了她的所做作为。
云慈看着她,眼眶有了些湿润:“谢谢。”她低下头,右手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下睫毛。
很长时间后,她道:“我希望你能帮我离婚。”
“好。”许淑仪说,又从口袋里掏出把房子钥匙,“我在苏城有套房子,你……”
话没说完就被云慈打断:“不用了。”
“我找到份工作,正经的。也把之前买的那些包二手转卖赚了不少钱,租了套离工作的地方很近的房子,够养活我自己了。”
许淑仪就没再多说什么。
……
另一边,许让把这几天构思好的信递交给了赵挽霜,托付她帮自己给陈辞。
“我听淑仪阿姨说了,你要走了么。”赵挽霜接过信,问。
许让:“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应该吧。”许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赵爷爷呢。”
“爷爷听说你要走了,很早就出门买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吃不上了。”许让笑得很勉强。
他看了眼时间,又跟赵挽霜道:“不早了,我要走了。”
“我送你下楼。”
许让拦住她了,很皮地说了句:“别,我可不想看你哭鼻子。”
赵挽霜知道他这是在玩笑,让自己高兴点。但她还是没忍住吸了吸鼻子,打了许让一下:“臭没良心的,有空记得回个电话。到国外之后记得好好吃饭,多吃点,瘦成什么样子了。”
“行。”许让说,“走了啊,姐。”
然后转过身后,许让红了眼眶。
该说的,该做的都干了。许让没什么再留恋的了。
他和许淑仪去了机场。
离别时没有阴天、暴雨这些悲伤的气氛烘托,反而天气极好。
许让拖着行李箱,没回头地往检票口走。
这座城市给他留下的太多痛苦,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可是在这样一座痛苦的城市里,里面的人却带给了他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可不论是哪种,于他而言都是痛苦的。
世界给他制造痛苦,而他又把痛苦带给别人。
下飞机后,美国下了场很大的雨。
而在几万公里的苏城,同样的,也下了一场这几年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