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紧握着玉珏,眼中水光粼粼,心中满是酸楚。
沉默过后,她垂眸低诵起了诗句。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慢,每一个字却裹着无尽的悲伤: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思绪回到五年前的盛夏,陈府盛放的夜合花妆点出了满园粉白。
夜风拂过,花瓣纷飞,阖府飘香。
父亲陈敬之穿着白色长衫,与粉裙的母亲围坐石桌。桌上还温着烈酒,檐角落下了几滴未干的雨珠。
一晌贪欢,父亲醉后慵懒靠在廊柱上,笑着轻唤她的乳名。母亲温柔的将她抱起,伸手拂去了她发间的落花。
那一刻,雨是暖的,风是香的,满园充斥欢声笑语。可如今,故园荒芜、亲人惨死,偌大陈府只剩下她这苟且偷生、该死而未死的孤魂还在人世间游荡。
五年里,她曾无数次坐在孤寂的庭院里聆听夜雨,却连一个能在一起醉醒的人都再也找不到。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她犹记得,父亲任上缴获到丞相党羽的滔天罪证,纠结许久,决意冒死弹劾的前一夜。
父亲、母亲向祖父母、外祖父母写信叮嘱:
‘家中安康,儿一切顺遂’、‘天凉了,二老记得添衣’。
烛火摇曳间,他们只盼望老人们余生照顾好自己,切莫被牵连进京城的腥风血雨。
母亲流泪提笔,却在信的末尾久久悬而未落。最后,母亲颤抖着写下‘恐难再见’,接着又痛哭着划去,改为了‘待来年春花开,儿必归家奉养’。
但是,这封载印母亲泪渍的信,终究没能送出。它没出京,便被丞相的眼线截获,反成了构陷陈家的罪证之一,那一夜片片染血落于陈府后院。
祖父母他们接到的,也定不再是报平安的家书,而是儿女们身首异处、满门覆灭的噩耗。
那些家破人亡的过往,帧帧染血。
那些记忆里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字字惊心。
每当陈九忆起,都锥心刺骨的巨痛,至今无法与人提及。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陈九低下头,泪眼朦胧之中,看到了自己紧握着玉珏的手。
这双手,日练算筹,夜写诉状,奔波市井、辩冤公堂。早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修长有力。
光阴流转,她已经长大了。
可她昔日的亲友呢?
师父说,陈府的亲友旧部听闻噩耗,有的为查真相客死他乡,有的遭奸佞陷害含冤而亡,有的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她的成长,需要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好在,时间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变强。
光阴还让她在一晚晚舔砥孤独与绝望的伤痛中,学会了如何咬紧牙关,独自扛下陈氏满门的血海深仇!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这次她与秋儿离别后欺旨替嫁、孤身赴险,没有送行酒,更无旁人安慰。就连回头的路,在出发前都已被堵死。
可无论前方等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陈家的冤屈,需要有人昭雪。陈家满门的亡魂,该让仇人偿命。
是大树就不怕风吹雨打。
是真金就不怕大火烧炼。
每一步,陈九都义无反顾的,回溯前进在通往那年父母夏夜赏酒的夜合花路上。
那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为了那一刻,让她做什么她都将立死不悔!
诗声落罢,余音渺渺消散在风里。
晶莹的泪水从陈九的眼眶一滴滴滚落,落到玉珏上,碎成了几点晶莹。
蒋意儒双拳颤抖,心中巨痛!
看着眼前与故人眉眼重叠的少女,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诗词。
他五年隐忍的委屈、对陈府满门的痛惜,和对相党的恨意……此刻尽数在他胸中翻涌。
他的泪水决堤,浑身颤抖,哽咽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宣华公主坐在堂上,望着陈九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心疼与怆然。
她印象里的徒弟,是一个极为坚韧不拔、算无遗策,偶尔还有些狡黠的孩子。可今天,她以玉为鼓,化诗作状,诉尽了数年逃亡蛰伏下,深埋在心底的血泪苦楚。
更何况,想起陈家惨案,她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屋内半晌无声,唯有悲伤久久萦绕不散。
“中丞大人,我是谁,并不重要。”
陈九深呼吸几次,敛去泪痕,收回玉珏,面上的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她的眼睛亮的惊人,直视着蒋意儒:
“中丞只需知道,我与您和公主,都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甚至,我的恨意比你们都更深!”
“我们的敌人,都是丞相。”
“我们三人是最坚固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替嫁入王府,于公主,可清君侧,稳固皇权。于您,能保住令爱,保住蒋家。于我,则是接近真相,复仇翻案。”
“所以这桩交易,中丞大人,您到底是做,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