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以后全校放半天假,晚上回教室集合去电影院,班长负责清点人数,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不准溜出校门乱跑。”
虽然连补了两天数物化生,但并不妨碍一众学子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会儿又是运动会又是看电影,一个两个魂飞天外,不是鸡飞狗跳就是准备上房揭瓦。
徐沛鼓起毕生勇气举手:“明天发手机吗?”
“对啊,”杨昭南开团秒跟:“明天发手机吗?”
陈斌看着这堆双眼发光的小兔崽子一阵无言,又想着国庆才返校需要花点时间适应,决定破例折中一下:“晚上发,白天不行。”
“呜呼——”
班上嗡嗡嗡吵成一团,几个路过的学生被欢呼声吓一跳。陈斌好不容易镇压完这群妖魔鬼怪,又被学校领导喊去开会。他一走,猜汤底的猜汤底,听天书的听天书,一个班堪称群魔乱舞各有千秋。
杨昭南笑嘻嘻转过来,先是看向面无表情的林悸,然后视线绕过他落到后排,愣住了:
“憬哥人呢?”
林悸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从桌箱里摸出手机,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摁亮屏幕,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仍然没有动静,过往一切痕迹在那句告白后戛然而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下一秒,也许下一分钟,新的消息就会弹出来,同以前每个醒来的早晨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什么能说。
你怎么了?
你还好吗?
我是不是……太突然了?
林悸盯着屏幕出神,思来想去还是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要去电影院的事。杨昭南见他心情不好,想调节下气氛,结果被早读铃声一个劝退打回去,隔老半天终于塞过来一张纸条。
[你俩闹矛盾啦?]
林悸沉默半晌,回了句没有。
讨厌自欺欺人,可又能从中抓住一点希望,好像能借此显化出想要的结局似的。
他把下节课要用的资料堆到桌角,拿出卷子开始复盘考点。杨昭南觉着不对,又不好多问什么,打算下课出去偷偷干票大的。
早读结束后全班要换位置,林悸正犹豫要不要把另一套桌椅也移过来,季澜放下凳子开口道:“等他回来自己搬吧。”
说完看了眼空桌问:“万一明天他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弃赛吗?
可弃赛会直接影响班级分,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人在乎这个。退一步来说,夏时憬来不了,完全可以换个人上,反正对于局外人来说,谁去比赛都没什么区别。
林悸有些迟疑:“明天再——”
“我可以跟你一组。”季澜移开目光,又重新落到林悸手上,“如果他明天来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尽管接触障碍跟作用对象息息相关。
但林悸对自己的免疫程度心知肚明——两个月过去,他已经不会因为一些隔着衣物的触碰就难受应激,恐惧似乎在随着脱敏训练日渐消失,他应该感到高兴。
杨昭南从办公室兜了一圈回到座位,见林悸握着笔发呆,一个响指神魂归位:“我刚去问陈斌了,你猜怎么着?”
林悸一头雾水,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憬哥生病请假了!发烧!”
林悸愣了:“发烧?”
是了。
他早该想到的。
夏时憬昨晚喝了酒,又穿着那么薄的T恤吹了一路的冷风,连回家都是凌晨顶着低温走的。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林悸拨了个电话过去,趁这会儿还没上课钻去楼梯间,经过上次惨痛的教训,他没敢光明正大把手机举到耳旁,只是静静盯着屏幕等待接通。
秒数从一走到三十八,每过去一秒无力就多一分,最后还是回到了联系人界面。
连电话都没接,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中午食堂没什么人,杨昭南非要趁人少拉着林悸去吃火锅,还扯了一大堆理由撒泼打滚。其实差人是假的,吃不下也是假的,林悸比谁都清楚其中用意。江弋阳听这饭桶说要点八人锅,看了看周围六个人,表情一言难尽:“你怎么没撑死呢?”
杨昭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没毒死呢?”
“哎班长,”徐沛站在后面,望着几米远处双眼一亮,“你跟¥&%#…婷最近咋不说话了?”
宋洲:“?”
宋洲:“罗什么婷?”
徐沛:“……”
林悸:“……”
季澜:“……”
“谁敢跟她闹矛盾,”宋洲打了套沉默配合输出,“她那脾气一道题都能吵翻天。”
“姓宋的你再说一遍?!”罗婷婷在另一边窗口一声怒吼,把打饭阿姨吓得抖漏半勺菜。旁边的单悦笑得不行,连忙把人按住以平祸端。
林悸放低声音问:“他俩一直这样吗?”
徐沛转过来点点头,一脸得逞地笑:“对抗路情侣来的。”
林悸:“……我说江弋阳和杨昭南。”
?
徐沛转回去:“不是这俩还在怼啊???”
“等会借你手机打个电话行吗?”季澜亮了下电量告急的屏幕,接过饭卡递给林悸:“我去你们寝室找你。”
“好。”
“明天电影看啥?老陈说了吗?”杨昭南问。
“没有,估计今晚全班投票。”宋洲挑了个位置坐下,角度刚好对着门口那桌,他抓了把筷子分给众人:“你们想看什么?”
杨昭南仰天长啸:“我想看鬼片丧尸——”
“得了吧还鬼片丧尸,”徐沛一句话阉割了他的幻想,“陈斌要知道我们投出个恐怖片,直接上来演一集山村老尸。”
“总不能看动画片吧?我会养胃的……”杨昭南悲从中来,转头开启精准普攻:“小江你想看什么?”
江弋阳一脸嫌弃:“吃你的饭。”
林悸吃火锅怕烫,再加上不怎么饿,动筷子比别人慢得多。季澜见他两分钟没伸一次手,想起什么似的心念一动,往他盘子里夹了片羊肉,“多吃点。”
说不出哪里奇怪,但确实很突兀。
于是几人同时像被喂了哑药,你一口我一口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能当场考个听力。
杨昭南脑瓜子一转,也跟着夹了片肉放到林悸盘子里,“对啊多吃点你都没吃几口。”
“你快给吃完了人家吃个鸡毛。”徐沛说。
杨昭南:“放你爹的屁明明江弋阳吃得最多。”
旁边的江弋阳冷笑一声。
不过气氛总归是正常了。
林悸微不可察地松了下肩,过去相似的记忆却在安静中汹涌而来——夏时憬对这些碎片式的细节情有独钟,以至于林悸接受了习惯了都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如今才大梦初醒般拥有了实感。
原来最迟钝的一直是他自己。
下午的课一晃而过,林悸趁课间又打了个电话,本以为一早上过去夏时憬状况会好点,可电话响了很久还是没人接。
他有点慌了。
杨昭南见他状态不对,问清楚后跑去找宋洲,结果宋洲也不知道夏时憬家住哪,听说林悸要去找人,连忙过来把他劝住:“夏时憬自己请了假,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更何况他在不在家你都不知道,万一白跑一趟得不偿失啊。”
“我总得试试。”
林悸想到一个人。
*
五班门口。
“周熠!外面有个帅哥找你!”
“找谁?”周熠满脸震惊:“找我?!”
林悸站在走廊转角,等人走过来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你知道夏时憬他家住哪吗?”
周熠:这叙旧方式……比他化学答题卡还简陋。
“怎么了,这么着急?”周熠探头瞟了眼过道,趁监管者不在掏出手机,“你加我好友吧我微信发你。”
“他生病了没回消息。”
“生病了?”周熠又问:“你要去他家找他?”
“嗯。”林悸道了谢,赶在铃响前回教室,周熠还想说什么,挣扎半天人已经走远了,只能望着背影叹了口气。
国庆收假要查寝,林悸担心自己赶不回来,以楼梯间写作业为由旷掉最后一节晚自习,然后提前跟着高一走读生出了校门。这个时间打车的学生比较多,他站在嘈杂的交谈声中等了好一阵,才终于上了车。
后来林悸很多次回想起这个晚上,都觉得那是他和夏时憬一切纠缠的开端,哪怕突然下雨,耳机丢了,路上堵车,都没有阻止他奔赴这场仿佛命中注定般的见面。他敲了门,但无人应答,于是他坐在公交站台长椅上等,等了很久,手里的电话也响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他终于见到了对方。
夏时憬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旁还有好几个男生,应该是喝了酒,彼此勾肩搭背你说我笑,比起几个醉鬼而言,他显然要清醒很多。也正是因为清醒,才暴露了他并未生病这个事实。
林悸有些僵硬地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被感情刻意屏蔽的另一种可能性,他怀疑过自我开解过可还是选择了相信假象,如今这结果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有多可笑。
他忽略掉其他人的目光,走进那片潮湿的雾里,走到夏时憬面前。
旁边不知道是谁笑了声,语气吊儿郎当:“这找你的?”
夏时憬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是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悸以为自己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别的情绪,不安、紧绷、愧疚,什么都可以,哪怕恼怒他也全盘接受——为他擅作主张拆穿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仅止于此。
他不自觉握紧手机,指尖有些泛白:“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但你一次都没接。”
夏时憬没立刻回应,只是撑着伞与他对视。那眼神疏离又冷漠,仿佛站在面前兴师问罪的人根本无关紧要,或者于他而言,这跟无理取闹没什么区别。
林悸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怎么了?”
“所以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一瞬间林悸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开口会是这句,像无缘无故跟他开了个玩笑。
“你说什么?”
“哎,哥们,”有人打断他,是刚才说话那个男生,“有什么事上楼说行吗?站这儿怪冷的,是吧?”说完看向夏时憬,偷偷使了个眼色。
林悸始终盯着眼前的人,没移开目光,也没有要动脚的意思,那男生当着众人的面被无视,火冒上来张嘴就要嘲讽。夏时憬瞥他一眼,这才开了口:
“你们先进去。”
几人神色各异,犹疑一阵还是推搡着走了,很快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
夏时憬收了伞,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可他明明又什么都知道——林悸发的每一条消息,打的每一通电话,在雨里等的每一分钟。他只是目视着旁人走远,然后淡声道:
“所以你要我为你的时间负责?”
“还是说几句安慰的话,让你心里好受点?”
林悸不懂:“什么叫为了我的……”
他几乎是忍着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那股酸楚已经堵在喉咙,“你到底怎么了?明明昨天还——”
“昨天?”夏时憬重复一遍,侧过脸轻声笑了:“林悸,你真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雨好像变大了。
林悸怔怔地望着对方,仿佛时间暂停在这一秒,静止在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那些说喜欢,说曾经,说冲动的片刻,刻意避免却逐渐习惯的触碰和拥抱,和孤注一掷安静着炽热的吻。
他声音很轻,故作平静掩饰着颤抖:
“喜不喜欢,你不知道吗?”
夏时憬向前走了一步,那一刻林悸以为他要低头,或者伸出手,像以前每一次靠近一样拥抱他——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可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牵起嘴角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亲你,抱你,还是跟你道歉?”
林悸喉间一哽,心脏突然被人纠紧。
“随便一钓就上钩,你的感情经历还真是丰富。”夏时憬凑近他,语气温柔却残忍:
“有时候太认真,结果会很难看的。”
不。
林悸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疯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可怎么会听错呢??
“你骗我。”
他努力想找个原因来解释当下的一切,但用尽全力还是徒劳。
“……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林悸抓住对方的手腕,连苦笑都太过勉强:“你是不是不舒服,所以不想见我?”
“或者我做错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行吗?”
雨声停了,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夏时憬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却从未觉得对方如此陌生。
林悸眼眶有点红,想开口,可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缓缓松开手,眼里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淡下去。
“夏时憬,你说句话。”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
雨还在下,从发尖滴到手上,给眼前蒙了一层雾。他低头,不懂为什么那是温热的。
夏时憬神色如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停顿一秒,转身离开:
“就当从来没见过。”
2
林悸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墙角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他脑子很乱,不知道是淋的还是熬的,连最基本的记忆回溯都做不到。夏时憬说了什么?到此为止?可他连理由都不肯陈述清楚,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期望和他在一起吗?不然那些表白又算什么?
他不明白对方的所说的随便,没人告诉他追求是可以玩玩的,谈恋爱是不该认真的,就好像感情只是你来我往一场戏剧,流程一走完,演员就散了场。
林悸闭上眼,头在眩晕中隐隐作痛。
夏时憬真的喜欢他吗?
如果从始至终都没喜欢过,为什么要主动帮忙?为什么要制造无意义的身体接触?为什么要让他一点一点陷进去,对那些亲昵的动作日渐成瘾?
先招惹的人可以随时放手。
可他不行,林悸自暴自弃地想。
他好像无药可救了。
*
清早的教室安静却不明亮,空气潮湿漫着雾,从窗外和着寒气洇进来。林悸关了窗,趴到桌上闭目养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移到前门,再移到某个座位前,反反复复,人也在交谈声中越来越多。
不过是高三很普通的一个早晨,跟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杨昭南轻手轻脚把凳子端下来,抻着脖子试图观察林悸状况——昨晚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不说话也逗不笑,问找到人没只回了句“嗯”,他真怀疑林悸出去一趟被雨淋病了。
徐沛在一边配合夸张的口型比划:“他——咋——了?”
杨昭南摇摇头。
他看了眼后门,偷摸翻出手机点开微信:
生草:【憬哥】
生草:【你跟林悸咋啦?】
按平时的正常速度,对面起码要半个小时以后才会回,他发完正准备熄屏,结果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