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了鬼了,杨昭南想。
他看着那个输入中又等了十几秒,心说这得多长一段话打这么久。
憬哥:【他怎么了?】
杨昭南:……
生草:【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俩出啥事了】
生草:【估计昨晚淋了雨不舒服】
对面没再回复,杨昭南收了手机,打算等会撺掇江弋阳一起去医务室。他转头见季澜进来,连忙朝人比了个嘘,季澜多带了份早餐原想直接给林悸,怕打扰到他只能放桌角等人醒了再说。
塑料袋发出轻微声响,但离得太近,林悸还是睁开了眼。
“什么东西?”
季澜见他被吵醒,有点不好意思:“吃的,给你带的。”
林悸僵了一下,没动。
“……你吃吧,我不饿。”
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背后的心思,尽管不太确定,但他很难说服自己这些不像重演。
“我买了两份。”季澜坚持道。
林悸不好多说什么,接过来无声叹了口气——还好,里面不是酒酿圆子。
他微笑着朝季澜说了句谢谢,然后真诚地看向对方:“但以后还是别给我带了,不然我怕产生什么误会。”
话已至此,季澜没说什么,沉默两秒回座位去了。
林悸觉得头有点疼。
明明以前在高中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男生之间直来直去不拘小节,有时候早上吵架下午就能当无事发生。可自从遇到夏时憬,很多人很多事突然就有了存在感,林悸也说不清从哪个瞬间开始,他对同性的距离也多了一丝警惕。
有些事情一旦上心就如影随形,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他是个同性恋。
*
开幕式八点举行,广播通知各班带上凳子到操场集合,杨昭南正犹豫要不要夹带私货,转头见林悸直接抱了本书,掏出卷子就往兜里揣,还嫌不够塞了本英语必背3500。
徐沛目瞪口呆:“你真要背?”
杨昭南不乐意了:“什么叫我真要背?我平时学习不够积极吗?”
“行。”徐沛当他在放屁,也跟着从桌肚里掏出本掌中宝,不过背不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一众学生磨磨蹭蹭十分钟到了操场,校领导果不其然又开始了每周一次的长篇大论。林悸站在班级末尾,以往夏时憬总爱在身后搞小动作惹他回应,碰一下衣领勾一下袖口,再装作无事发生问一句“怎么了”,林悸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拉拉扯扯,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的日常。
但今天没有任何动静。
林悸目视前方,听到季澜的声音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想吃,我以后就不给你带了。”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怕他不相信:“我真没那个意思。”
林悸攥了下手指,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头轻声回:“知道了。”
杨昭南跟他们隔了五六个人,原本季澜应该站江弋阳前面,江弋阳站夏时憬前面,结果开学没多久,某人不乐意直接插到了林悸身后,导致江弋阳升了个旗摇身一变成了全班最高。
一班男生矮的参差不齐,高的离地面距离都差不多,谁前谁后其实看不出太大区别,但杨昭南并不能接受这个设定,于是他照猫画虎把江弋阳逼去了前面。这下好了,林悸站在倒数第三都能听见他俩互开嘲讽的声音,当然主要是杨昭南在输出。
半个小时度秒如年,台上领导一闭麦,运动会终于在百年不变的进行曲中拉开帷幕。
林悸端着凳子坐到角落,被杨昭南生拉硬拽拖到中间,以“憬哥不在缺人讲题”的理由留住了人。他看着杨昭南写了几道题,然后来了句“化学好恶心”转去背单词,背了十来分钟,就一头扎进八卦团伙再也没回来。
旁边几个人声音挺大,他听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写了,干脆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
可供回忆的部分很少,却能延伸出同一时间里其它片段。林悸自认记忆力不算好,过去很多事情都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他习惯挑重点印进脑海,而那些岁月里很少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
指尖一次一次往下滑,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关于夏时憬的每帧画面都如此鲜活而清晰,仿佛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药可救了。
“哎,你们看二班那几个在说啥呢?往我们这边看干什么?”
杨昭南一句话,班上的人都跟着望过去。林悸无意间对上某双眼睛,神情并不算友好,他扫了一圈,看到梁安宇正在跟学生会检查的两个女生说话。
“手机。”林悸回头提醒众人。
杨昭南反应过来,拳头一攥气得想过去干架:“我草那傻逼是不是有病,还敢举报——”
“给他们脸了,”旁边有人骂道:“梁安宇贱不贱啊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脑子流脓了没被人打过吗?”
宋洲和罗婷婷都在场上比赛,一班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那两个戴着袖章的女生走过来,怀里抱着册子问:“你们班班长呢,玩手机要被扣分哦。”
没人应声。林悸沉默两秒,顶着一众目光站起来,把火气冲天的杨昭南摁回座位:“不好意思,是我带的手机,要收吗?”
“呃。”那俩女生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震惊。
隔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调整好表情微笑开口,“不用,同学下回注意点,别被老师发现了。”
林悸问:“那要扣分吗?”
“不,扣?”她朝同伴发送求救信号。
“呃对,不扣,”另一个清了清嗓子,也跟着眼含笑意:“第一次只是警告,不会扣分的。”
“谢谢。”林悸看着她们走远,隔了几个班还聊得热火朝天。他转回去,以杨昭南为首的备战人员一个两个呆若木鸡。
“这就走了?”徐沛瞪大眼睛:“分都没扣?!”
杨昭南一语道破真相:“还为啥?林悸长得好看呗,换你你忍心扣?”
班里同学纷纷笑了,徐沛敬佩地看向帅哥本人,缓缓朝他束了个大拇指。
这事说完也没完,一班跟二班结梁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明目张胆闹上台面还是第一次。不少人吵着要给那群小鸡崽子一个教训,也有少数几个同学觉得带手机本来就不对,没必要上纲上线搞得高三全是火药味。
下午拔河比赛,两个班由于人数差没分到一组,就只能靠别的项目超分。林悸虽然跟季澜配合练过几次,但熟练度只能保证不拿倒数。杨昭南一问,一听,寻思这样可完了个蛋,干脆扯着徐沛把他俩位置替了,理由是这玩意儿他们高二比过。
林悸是得救了,但徐沛崩溃了。
“不是你他爹的,”他一边被杨昭南拉着不睡午觉练习,一边羡慕地看向操场旁两位首发队员,“都过去半年了还逮着我一个人薅,姓杨的你要谋杀我是不是?!”
杨昭南停下脚步,眼神坚定如入党:“加油,别让二班那群畜生赢。”
“……”
感觉被道德绑架了,徐沛想。
十七八岁的面子大过天,少年难以摧折的自尊,多年后不过是自我和解时付之一笑的疤痕。
林悸回头,跑道不远处依旧银杏翻飞,江弋阳静立在那片秋雨里,再抬眼时,对方已经转了身。
3
“开龙开龙来个人看红背。”
“射手知道跟团吗打几波了?来把麦打开来,咱俩交流下感情。”
电影院没什么人,零星几桌占了座的也离角落很远,陈锐摸出一根烟,耳旁频繁的游戏播报在安静中尤为聒噪。
他点了两次没点燃,垂眼才发现火机没气了,神情顿时有些不耐:“人怎么还没来?”
周熠正忙着打龙团,关键时刻懒得理他,陈锐看着他那3-8的战绩,扯起嘴角嘲讽:“T0打成这样,你挺厉害。”
“野区都被反烂了,打个屁,”周熠放下手机,瞟了眼时间:“七点的电影,这会才六点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你真打算回去自习?”陈锐问。
“……那倒没有。”
周熠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走进来,没多久,林悸出现在她们身后。
他身旁还有个人,看着比他高一点,周熠觉得眼熟,目光多留了半刻,结果那人竟然朝他看了过来。
陈锐敏捷地捕捉到,问:“是他?”
“不是,”周熠移开视线,“他旁边那个。”
光线很暗,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有些模糊,陈锐微眯着眼,第一次仔细打量一个男生——身形清瘦却不单薄,黑发细碎,神色冷淡,眉眼间带着些许疏离感,但每次认真听别人说话时,半垂的眼又让气质柔和了不少,整个人安静却难以忽视。
“是有点像,”陈锐点评,“但内里千差万别。”
他说完来了兴趣,语气轻浮又戏谑:“你说,我要是把他搞上床,夏时憬会怎么想?”
周熠闻言皱眉:“你什么意思?”
“认识认识?”陈锐起身,被周熠拉住了:“你不是喜欢女的吗?”
“男的女的,构造不都一样。”
他说完就往那边走,周熠没拦住他,连忙给夏时憬发消息,没想到对面秒回:【你们在哪?】
火羽白:【电影院】
火羽白:【我就跟他说了一句你俩分了,他非要来看看人长什么样】
夏:【你们真行】
*
林悸选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原想远离人群自己一个人待着,季澜跟过来,其余几人见他俩领了个头,本着大部队集合的心态干脆也挪了过来,坐到他们邻桌继续聊天。
林悸默默点开微信,未发送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盯着一闪一闪的光标,指尖悬在屏幕上,不太知道要不要按下去。
会收到红色感叹号吗?
他有些迷茫。
季澜扫了下桌上的二维码问:“想喝什么?”
林悸摇头:“我不渴。”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眼,一个男生正往这边走,看样子似乎是冲他来的。
最近好像没得罪过人,他想。
……
昨晚那个应该不算。
“好巧,你们班也不上课,”陈锐收了烟走到桌旁,装作惊讶的样子,“在等七点那场吗?”
林悸和季澜对视一眼,回了个嗯。
“我三班的,不过班主任没让我们团建,就只能自己来了,”陈锐随便编了个身份,自我介绍完进入正题:“方便加个人吗,你们班应该没包场吧?”
这话还是对林悸说的,不过这次季澜先开了口:“没有。”
陈锐这才把目光挪到他身上。
邻桌几个女生听得缺斤少两,以为是来搭讪要微信的,有人张口就来了句:“同学,他有男朋友了哦。”
……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林悸整个人僵住,耳根瞬间漫上血色,这么光明正大地脱口而出他还是第一次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挺合理,只是——
“他不是来……”
“我是,”陈锐笑了声,语气似乎有些失落:“原本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既然你有男朋友,那还是算了吧。”他看向季澜,又故作轻松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林悸毫不犹豫回答:“不是。”
季澜移开眼没说话,陈锐点点头,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才终于转身走了。
林悸没懂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眯了下眼睛,突然觉得角落沙发上的人有点眼熟。
等等。
他突然站起身,把周围几个人吓得又全都望过来,季澜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没忍住皱眉问:“你真要去找他?”
林悸没回,径直朝那边走去,他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周熠在这能代表什么呢?跟夏时憬会不会来有什么关系?就算过去问了,就一定能知道他想要的原因吗?
他停在过道,陈锐听见动静,也跟着停了脚步,然后转身——
门外风铃轻晃,叮咚一声脆响,落到两人耳边。
“陈锐。”
林悸没想到,在听见旁观者开口前,他先听见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心跳忽然乱了节奏,他回头,对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神落到他身上,只一瞬,就轻描淡写移开了。
“你来这干什么?”林悸听见他说。
陈锐慢悠悠道:“如你所见。”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悸,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怎么?分都分了,还在乎啊?”
林悸没反应过来:“什么分了?”
没人回答他,夏时憬警告似的盯着陈锐,神色逐渐冷下去。
“出去。”
后者却不以为然:“人都找到下一个男朋友了,你还等着跟他复合?”
这一刻静得出奇,林悸猝不及防抬眼,对上夏时憬的眼睛。他说不清那情绪是生气还是厌恶,或许两者都有。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余响震出一阵尖锐的耳鸣。
“……复合?”林悸哑声问。
陈锐却不继续了,他点到即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夏时憬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也有作茧自缚的一天。”
周熠在旁边目睹全程,这会才赶过来拽着人离开。周围一片死寂,林悸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地伸出手,抓住面前的人垂下的指尖。
“我们聊聊,”他轻声道,“行吗?”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进了电影院,夏时憬没抽手,林悸无意识收紧指节,将此视作默认牵着他去了偏厅。
*
隔壁在放电影,声音朦朦胧胧穿过走廊,隐约能听见一两句台词。夏时憬单手插兜靠着墙,暗蓝色冷光映在他身上,影子模糊得看不清边缘。
林悸开门见山道:“你认识那个男生。”
是个陈述句,对方没否认。
“他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夏时憬静默片刻,淡声道:“他以为我们谈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又问:“为什么来电影院?”
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白,答案也一目了然——夏时憬根本不会来见他,因为昨晚那些话,因为对方消失的一个下午,以及偏偏出现在这个节点的今天。
可他还是在等,自虐似的等一句裁决,好像这样才能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没可能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夏时憬望着窗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悸眼底艰难地冒出一丝希望,他才开口道:“跟你没关系。”
“我倒是有个问题,”对方面无表情地瞥过来,一字一顿道:“男朋友?”
“不解释解释?”
林悸其实有点生气,他觉得很荒谬,对于喜欢的人怀疑自己无缝衔接,可他又有一些委屈,夏时憬宁愿相信其他人,也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他想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不想到此为止。
林悸直直盯着对方,克制着让语气平缓:“你不明白吗?”
“我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些,为什么不松手,你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夏时憬移开眼,轻声道:
“可我不是同性恋。”
林悸某一瞬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同性恋。
所以不喜欢男生。
所以说过的每一句喜欢,贴近的每一次拥抱,都是假的。
他只觉无力又混乱,喉咙也干涩发紧:“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的。”
可你把我拽进来又不管我了。
林悸哽咽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对方没作声。
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或许是根本没这个心思,夏时憬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毕竟结局早已注定。
林悸别开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