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上翻，所有人的名字前面都没有叉，那就意味着这个表几乎不可能出错，可就算百分之一的几率印错了，又为什么会独独错在一个数字上？

他紧紧攥着单子，头脑一片混乱，直到边缘起皱才倏地松开手。门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路过，夏时憬抬起眼，视线冷冷锁到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人仿佛早有预感，侧过脸朝他勾了下嘴角。

梁安宇。

心脏仿佛受到一记沉闷的重击，他脑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理清所有的因果，便被另一场更狂暴的海啸吞噬。

夏时憬快步冲出教室，连这一刻有多失态都无暇顾及。周围传来几声惊呼，他攥住梁安宇的衣领，把人砸到墙上沉声道：“林悸在哪？”

“我怎么知道？”梁安宇笑得阴狠，朝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你找我要人？我是他爹吗拴着他？”

“哎怎么打人啊？”一个寸头大声喊：“你谁啊是不是有病啊？我们都不认识你。”

“就是，几个意思啊上来就动手，一班的人这么没素质啊，打架没人管吗？”

夏时憬置若罔闻，把人拎起来又重重砸了下去：“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头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梁安宇却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他笑够了，等余光里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才收了嘴角，眼里满是憎恶和鄙夷：

“关我屁事。”

夏时憬松开手，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

大概是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他很久没有这种前途未卜的不安感了，以至于情绪汹涌而来时第一反应是无措，随即才意识到这结局有多荒谬。

如果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他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是画地为牢。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时憬停在楼梯口，电话号码输了两次才拨过去。对面的人似乎很忙，语气极其不耐烦：

“又干什么？有事找你妈去。”

夏时憬直截了当道：“你跟我妈什么时候认识的？”

……

小超市已经关门了，后街寂静又昏黑，沉闷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夏时憬回了宿舍，去了奶茶店，电话打了信息发了，全都石沉大海。

他盲目地兜来转去，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找了，曾经自以为是的终点原来只是黄粱一梦，他过了线，却迟钝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连开头都无法收回。

他也才意识到，三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强行扭曲的因果都能长得根深蒂固。他恍然惊觉的一瞬间，竟是踏入死局的第一步。

爱恨纠葛，不过是场荒诞的自圆其说。

＊

七点十八分。

车窗外霓虹的光影连成线，雨滴坠到边缘，在深蓝幕布上拖出长长的尾来。

手机屏幕再次变暗，夏时憬终于回过神，轻微地动了下指尖。他垂着眸，在那行“你在哪”下面又输了一句：

……：【对不起】

七点二十五分。

楼梯间湿漉漉爬满水痕，光线交错，影落到脚下又辗转至墙壁尽头。

感应灯依旧不灵敏，夏时憬一步两个台阶往上，最后停在拐角那扇熟悉的门前。他从福字里摸出钥匙，轻易而举就开了锁。

屋内一片漆黑。

七点二十七分。

客厅里空无一人，浓稠的黑暗如有实质，视野所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门口并没有换下的鞋，物品摆放也还是之前的样子，大概率没人回来过。夏时憬重新摁亮手机，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了下眼睛。他点开微信，仍然无人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像逆转回了十月初的某一天，只不过这次他成了那个等待的人。

原来得不到回应是这个滋味。

他恍了恍神，正要转身离开时，屏幕惨白的亮光忽然掠过一处痕迹，难以察觉，但他确实捕捉到了。

那是鞋印的水痕。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夏时憬收回手，一步一步走向迫切成真的猜测，每靠近一点，答案就越明晰。

过道尽头那间卧室虚掩着门，光从缝隙渗出来，将这漆黑如墨的混沌一分为二，他推开门，惊起四散漂浮的尘埃。

屋内并没有开灯，所有光亮来源于被毛玻璃遮挡的浴室。门关着，地面一片狼藉，校服外套和手机堆在床脚，旁边是个严重变形的塑料盒，由于污损已经看不出原样了，但那种甜腻的味道太熟悉，里面装的是什么根本就无需辨别。

夏时憬敲了敲玻璃，浴室没有水声，也无人回应，于是他停顿片刻，擅自闯了进去——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也永远不敢再回想起这一瞬间。

林悸安静地坐在角落，身上衣服裤子全湿了，裸露的皮肤青紫一片。他曲腿抱着膝盖，手臂锁骨和脖子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抓痕，伤口往外渗着血，一道接着一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那双眼睛如一滩死水空洞地望着地面，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目光落到夏时憬身上。

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