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期限云渡乌才认真起来写检讨,前几天一直在被情绪牵头,写到一半就开始没由头的乱发脾气,最后一份好好的检讨总会变成蠢货批斗文件,还是字体异常狂野的那种。
云渡乌写起检讨来其实很顺畅,他早就习惯了为别人的错误负责,违心话编起来得心应手,只是研究所再三强调的字体问题是真的没办法,鬼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让自己这次的字没有耍起来。
旁边是一堆稿纸的尸体和用光的笔芯,笔尖停在印着第三生物研究所标识的稿纸上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消气,手依旧在抖。
【关于“旧地球ET-7项目考察期间安全事故”的检讨与情况说明
呈:联盟第三生物研究所事故调查委员会
自:高级研究员云渡乌(编号193631)】
开篇的格式是云渡乌写了无数遍的模板,笔尖落下,他开始写正文。每一个字落下时都用了很重的力道,横平竖直,差点戳透纸张。
【……对于此次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作为现场第一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与监管失察之责。在此,本人郑重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向研究所及相关部门表示诚挚的歉意……】
放屁,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给傻子负责。
【……我未能更严格地约束团队成员,未能以更坚决的态度制止其危险倾向,未能预见到极端违规操作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反映出本人在安全风险预判、团队管理力度及应急处置的果断性上存在严重不足……】
黄鹿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本人深刻认识到,科研工作不仅需要探索未知的勇气,更需要敬畏规则、尊重生命的严谨态度。此次事故给我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
再有傻子进组我就实名抗议,直接罢工。
【……本人自愿接受研究所给予的一切处分,并将以此为契机,全面反思,加强学习,提升综合管理能力与安全意识。在今后的工作中,必将恪尽职守,如履薄冰,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以实际工作成效弥补过错,恳请委员会监督。】
我自从进入研究所后就一直在如履薄冰……
落款,签字,日期。
云渡乌把笔一扔,瘫倒在椅子上,甩了甩有些发胀的手腕。用订书机将工工整整的五页纸订在一起,叠好塞进研究所专用的信封,贴上封条。
他看着堆在一边的垃圾,顺手从上面抽了一张。
【……某些被荷尔蒙和特权灌满脑浆的草包,与其浪费资源在研究所扮演人体障碍物,不如早点在上吊后回娘胎里重造,或许还能为宇宙平均智商做出微末贡献!】
他看着那句恶毒畅快,粗鄙不堪的诅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这张纸,连同其他所有的废稿,一起塞进了桌旁的便携式碎纸机。
兰颜贞这几天倒不怎么烦他了,只是杨茸阙喋喋不休的短信实在是震惊到他了。没有多烦,甚至透露着一种符合本人形象的温柔,一条接着一条,不密集,却像滴水石穿的雨滴,慢慢松动那块石头。
【杨医生:云研究员,下午好。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愿意,可以试试放松大脑,去阳台看看那盆龙舌星蕨,十分钟就好。就当是替我看看它。】
【杨医生:附上一张旧地球书吧的照片,窗边的位置阳光很好。老板说新到了一批关于史前植物的拓本,很有趣。】
【杨医生:不用回复,只是分享。:)】
【杨医生:晚上记得按时吃饭。兰少将说食堂今天有鱼片粥,或许合你口味。】
……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细微的、陌生的痒,那种情绪云渡乌不敢深究。他不擅长处理纯粹的善意,这只会让他无措。
他真的没有回复,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阳台。那盆龙舌星蕨还在,只是变换了位置,待在了一个有合适光照的位置,土块被细致的喷过水,呈现黑褐色。他养了它那么久,浇水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它一天天枯萎,心里不是不愧疚,但那种愧疚很快又被“它本该顽强”的恼火和“死了就算了”的麻木覆盖。
“父子俩”现在都被兰颜贞认真照顾着,云渡乌心里的那种关于“痒”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看了好久才回神,正巧赶上兰颜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