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是渡劫大圆满的时候,闭关冲击飞升的。
那时候尹卿衣已经是渡劫后期。师徒二人同在渡劫期,是整个修真界的传奇。
沈栩闭关前,在尹卿衣的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卿衣,”她说,“你知道为师的道是什么吗?”
“天命道。”尹卿衣说。
“天命道是什么?”她笑眯眯地讨教。
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师父的脸,沈栩已经很老了。修士虽能驻颜,但岁月终究会在一些细微处留下痕迹,比如她说话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种疲惫的神色。
灵魂的疲惫很难消解。
“师父,”尹卿衣说,“你看到什么了?”
沈栩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风姿。应观真人沈栩,年轻的时候是整个修真界最耀眼的剑修,一手本命剑败尽同辈,旁人追尘莫及。
如今挚友早已转世,她也走到了大道的尽头。
“我看到天命了。”她说,“高处已然升起一轮红日,我想去看一看。”
“哪怕那条路走到头是悬崖?”
“哪怕走到头是悬崖。”
尹卿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徒儿提前恭喜师父,”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沈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她说,“不是宽慰我?”
“为何宽慰?”
“你不难过?”
尹卿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师父求得自己的道,我为什么要难过?我为师父高兴。”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本应知道为何难过。然而,天道爱他,万物爱他,他拥有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他很难想起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消失。
沈栩明白,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卿衣,”她说,“师父替你开路。”
这句话的意思,尹卿衣要很久以后才能明白。
沈栩闭关了。
她在霄峰某处洞窟设下重重禁制,隔绝外界一切干扰,木友菱也被打包送到了春峰。飞升之前的大圆满修士,一举一动都可能引动天地异象,必须慎之又慎。
消息传遍宗门的时候,各峰反应不一。与沈栩同辈的几位峰主沉默良久,各自回去翻了翻旧年的宗门录,在沈栩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则是兴奋居多——飞升,那可是飞升。修真界有多少年没有人飞升过了?若大师伯能成功,天下第一宗便是坐实了这“天下第一”四个字,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怀月真人丢下手中画了一半的符,御剑去了霄峰。她猜到大师姐会在哪里,但没有进去,只是在入口处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得她双眼发胀,她想起很多年前,师姐第一次带她下山游历,路上遇到一只妖兽,她吓得躲在师姐身后,师姐一剑就把妖兽劈成了两半,回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秦怀月在石阶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回朗月峰继续画符去了。
乾净真人依旧坐在天道峰最高的那座殿里,面前铺着星盘,她想伸出手,将最中心的那颗灵石挪上一寸,却无从下手。那颗灵石代表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弟子。
她阖目不语。
木友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那时正蹲在春峰临时搭起的丹房里,盯着一炉即将出炉的凝神丹,火候正是最紧要的关头,怀月没有打扰她,等她开炉收了丹,才把消息告诉了她。
木友菱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把丹药一颗一颗地收进瓷瓶里,收得很慢,一粒粒数清后,她把瓷瓶放好,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师父闭关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怀月摇了摇头。
木友菱便没有再多问了。她只是开始没日没夜地炼丹。六品的凝神丹,七品的护脉丹,八品的天元丹。
她把这些年沈栩给她找的灵药全部拿了出来,一炉一炉地炼。炼废了,重来;炼废了,重来。丹房里的火光日夜不息,浓烟滚滚。没有人知道她炼这些丹是给谁用的。
也许是为沈栩准备的,万一师父出关时需要呢?也许不是为任何人准备的,她只是需要用炼丹来填充每一个等不到消息的时辰。
怀月路过丹房,看见里面亮着的火光,周围焦了一地的花。
尹卿衣守在洞窟外面。
他守了四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