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的清晨,洞窟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很难形容什么人或物能发出此般巨响,尹卿衣即刻意识到,这是天地法则断裂时发出的震动。方圆千里的修士同时感应到了那道震动,修为低些的直接口吐鲜血,修为高的也没好到哪去,面色惶惶。
怀月手中的符笔忽然崩断了笔尖。她看着那道符纸上画了一半的符文,墨迹未干,却已是废纸一张。
她一道灵气破推开窗,一道无形的气浪从霄峰的方向席卷而来,吹得她的符纸漫天飞舞。她伸手抓住一张,低头一看——是师父多年前画的一道平安符,师姐给她的,已经褪色了。
她攥着那道符,站了很久,直到符纸在掌心被汗水洇湿。
乾净真人在那股震动传来时睁开了眼睛。她的星盘上,最中心的那颗灵石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殿外有弟子匆匆跑来,在门口跪下,声音发颤地禀报。乾净真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那弟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们的大师姐,乾净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片残缺的星盘。星盘上其余的灵石依然按部就班地排列着,少了一颗,整个盘面便不再完整。她没有重新排动。有些星宿,少了就是少了,补不回来。
木友菱在那股震动传到春峰的时候,正大开一炉八品天元丹。震动袭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半空悬浮的丹药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了丹炉底下,有几颗滚到了墙角。她蹲下去捡,一颗一颗地捡,捡得很仔细。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不行。
那颗丹药滚到了墙角的一道裂缝里,她伸了两根手指去够,够了好几次都没有够到。她跪在地上,把那道裂缝扒开了一些,指尖终于触到了那颗丹药圆润的表面。她把它夹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放回瓷瓶里。然后她站起来,把瓷瓶端端正正地放在丹架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峰上很安静。
木友菱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空。天空还是那个天空,蓝得发亮,一朵云都没有。她恨这天空太蓝了,蓝得让人眼睛发酸。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没什么好哭的,师父只是飞升了”。
然后她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又改口说了一句“师父飞升了是好事”。这两句话她都没能说完,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尹卿衣看见了。
他看见了,天裂了。不是比喻,不是修辞。天空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洞窟的正上方开始,一直延伸到他的视野尽头,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巨剑在天空上划了一剑。
从那道裂口中,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口子倾泻而出。是灵气、法则,是天道的碎片。
尹卿衣听见了。他听见万物的哀鸣。大地在哭泣,灵脉在呻吟,空气在颤抖。那不是某种声音,是直接深入他灵魂的感知。
他一直以来与天地万物的那种亲密的联系,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怕的折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残缺,所有的不完整,都涌进了他的身体。
“卿衣。”
是师父的声音。
尹卿衣痛得浑身蜷缩,却费力抬起头。沈栩正站在那道裂缝之下,全身笼罩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中。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她整个人都像是要在光芒中融化。
她仰着头,也看着那道裂缝。
“原来是这样。”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卿衣,”她说,“我看到红日了。”
然后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去。
是崩解。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光点消散。那些光点升入天空,融进那道裂缝,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
“师父!”
尹卿衣忘却了浑身的痛意,向那光芒冲去。他御剑的速度划出空气的爆鸣,但那光芒消散的速度更快。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却什么也抓不住。
光是暖的。
像沈栩的手,牵着他走过山门石阶时那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应观真人沈栩,天下第一宗第十七代掌门,渡劫大圆满,天命道修士。
她一生羁情潇洒,万事争先,知天命而敢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天命,看到了天梯断裂的真相,在那一瞬间,朝闻道,夕死可矣。
飞升成功了吗?
成功了。
她触碰到了大道的尽头,看到了她追寻一生的红日。
但天梯是断的。她可以上去,却无法留在那里。法则的断裂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横亘在她面前,她只能再进一步,然后被那道深渊吞噬。
她选择再进一步。
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