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没有回头。久到陆归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悠悠道。
“我没学过君子剑。”
“那师父怎么会——”
“我创的。”
陆归尘脚步一顿。尹卿衣继续往前走,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落后了半步。陆归尘小跑两步追上去,看着师父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起师父教他第一式“不欺”的那个晚上,月光很亮,师父坐在大石头上,用桃枝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把每一式的要领拆开来讲给他听。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旧书。
陆归尘当时还以为这是天下第一宗祖传的剑法,被师父背得滚瓜烂熟。
“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这剑法是师父您创的。”
“有区别吗?”尹卿衣停在一棵桃树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叶子是嫩绿的,边缘有大半枯黄,他把枯黄的部分撕掉,把剩下的半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随手一扬,让它随风飘走。
“你学剑,和剑是谁创的有什么关系?”他说,“剑法是死的,剑意是活的。你学的是剑意,不是剑法。创这套剑的时候我才——多大来着。忘了。不要紧。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继续往前走。陆归尘跟在他身后,心想,师父说了好长一段话。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
“什么?”
陆归尘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你能不能拿真剑教我练一回。从他拜师到现在,师父一直是拿着桃枝教他,从来不用真剑。
他听说师父以前用的是软剑,三尺二寸,薄如蝉翼,不用的时候缠在腰间。但那柄剑他从未见过。峰上也没有其他兵器,连一柄最普通的铁剑都没有。
尹卿衣没有回头,但陆归尘觉得师父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的剑,断了。”尹卿衣说。
陆归尘愣了一下。
“断了?什么时候?”
“也是很久以前。”尹卿衣又开始往前走,步伐和方才一样轻,好像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重量,“跟你没有关系。”
陆归尘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语气——尹卿衣说“跟你没有关系”的时候,通常是在说“不要再问了”。
他跟了师父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这些细微的差别。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师父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捏着那根细细的桃枝。那双手看起来不像是练剑的手——没有茧子,没有伤痕。
那柄剑是怎么断的?
陆归尘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那柄剑的断裂和师父的沉默是同一件事。和师父常年的白衣是同一件事。和师父那种空旷的眼神是同一件事。
他跟在师父身后,一步一步走回峰顶。
峰顶的老桃树下,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不久前刚沏的。尹卿衣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其中一杯,也不喝,捧在手里,坐看远处的夕阳。
他说,“把今天练的剑说一遍吧。”
陆归尘在他对面坐下。这是每天傍晚的惯例——练完剑,回到峰顶,在桃树下把今天练的剑式从头到尾说一遍。
不是演示,就用嘴说即可。每一剑叫什么名字,要领是什么,今天练了多少遍,哪一遍觉得自己有进步,哪一遍觉得不对。
尹卿衣就坐在对面听着,有时候说上三言两语,大多时一言不发。
陆归尘刚开始觉得这个环节很奇怪。剑是用手练的,为什么要用嘴说?但他很快就发现,说剑比练剑更难。练剑的时候身体会记住很多东西,手比脑子快。但说剑的时候手不在动,只有脑子在想。
那些练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说出来就变了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今天练得不错,但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说不清那一剑到底好在哪。每次他说到自己都觉得不太对的地方,尹卿衣就会轻轻“嗯”一声,也不打断,也不点评,就那么“嗯”一声。陆归尘听到那一声“嗯”,就知道自己又卡在同一个地方了。
“今天练的是第四式‘不怨’,”陆归尘坐正了,把桃枝放在石桌上,开始今天的说剑,“刺了大概一千两百剑。前三百剑跟昨天差不多,收剑的时候手腕会僵一下。三百剑之后开始注意收剑的动作,但注意力一放到收剑上,刺出去的那一剑就歪了。再五百剑之后,好一些了。”
“还有呢?”
陆归尘想了想。还有,他今天练到八百剑左右的时候,手臂已经很酸了,但他在咬牙坚持的时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练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不是因为觉得不妥,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他隐约觉得,一旦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师父会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出一个让他更想不明白的答案。
“没有了。”他说。
尹卿衣就端起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陆归尘的肩头,看向远处的群峰。天下第一宗的山头很多,层层叠叠地往天边铺去,峰与峰之间有云雾缭绕,偶尔能看见一两道剑光从云雾中穿过,是有弟子在御剑赶路。
“归尘,”尹卿衣忽然说,“你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
陆归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自从那次下山看到那个乞丐之后,他就一直在想——他练剑是为了什么?他修炼是为了什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想过很多答案,但都不太满意。
“我还没想清楚。”他说。
“不急。”
“师父,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尹卿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发丝被晚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夕阳正在西沉,整座峰都被染成了暖金色,连他那身白色的道袍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修道,”他慢慢地说,“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陆归尘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没有豪情壮志,没有济世情怀,没有对天道的向往。只有一句——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尹卿衣放下茶杯,看着他,“没有修道的时候,你可以种地,可以在镇上当一个普通人。你有很多条路。选修道,到底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命选的,不重要。但你总归是能选的。而我,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条路。”
他的语气很平淡,正如他常道,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尹卿衣方才说“我的剑断了”一样,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师父,”陆归尘忍不住问,“你后悔吗?”
尹卿衣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后不后悔?”他说,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挂在嘴角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桃花,“我没有后悔这一说。爱就是爱,痛就是痛。后悔是对自己的过去不满意。我对我的人生挺满意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虽然确实有些地方比较麻烦。”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归尘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这个乌发白衣的人。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了漫天火光,桃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坐在那里喝茶,说“我对我的人生挺满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归尘觉得师父着实不同凡常,明明活在一个比别人深得多的世界里,说出来的却是最寻常的话。
“师父。”他说。
“嗯。”
“明天我继续练。”
“嗯。”
“我会练会的。”
“嗯。”
陆归尘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屋子。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师父,你的剑是怎么断的?”
尹卿衣没有抬头。他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几片碎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该断的。”他说,“但既然不是今天,去睡吧。”
陆归尘便继续往前走,走进暮色深处。
身后的老桃树下,尹卿衣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冷了,杯底的茶叶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归尘的背影,看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峰顶视野的尽头,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散。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多情道没有后悔,他对自己的人生确实挺满意的,那柄剑也确实是自己断的。他只是没有说全,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徒弟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想让这个孩子再多练几天剑。在桃树下,在花海里,在这个他来之前就已经开满花、走之后还会继续开花的峰上。
多练一天是一天。